盛洛愣了一下,但不敢不听。他转身往阳台走,心里慌得不行。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罚法是黎谙前两天跟宋景时学的。黎谙下单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盛洛从阳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块原木色的拉筋板。他把拉筋板放在黎谙面前的地板上,退后一步,垂着脑袋。
黎谙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白纸和一支笔,放在拉筋板旁边的桌子上。
“站上去。写一千字检讨,写完了才能下来。”
盛洛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踩上了拉筋板。
“开到四档。”黎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盛洛的瞳孔缩了一下。
四档,六十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黎谙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他弯腰去调挡位,手指在发抖,木质挡板咔嗒一声卡进了第四档的位置。
他站上去的那一瞬间,“啊…”一声短促的痛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六十度的角度比他想象的要陡得多,脚掌被抬高到一个近乎垂直的高度,所有重量都压在了前脚掌上。
从跟腱一路炸到腘绳肌的、放射状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他赶紧扶住旁边的书桌边缘。
“手拿开。”黎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盛洛咬着嘴唇,慢慢把手松开。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写了一个“检”字,笔画歪得像小学生。
五分钟。
盛洛只撑了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他写了不到二十个字。六十度的角度让他的跟腱绷得发白,腓肠肌像被拧紧的毛巾,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尖叫。
五分钟后,盛洛的笔掉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想去捡,但那个角度他根本弯不下去,小腿的痛感瞬间加剧,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纸面上。
他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安静的流泪,是那种崩溃的、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
“哥……哥哥……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他的声音又碎又哑,混着眼泪和鼻涕,“太疼了……真的好疼……我写不了了……”
黎谙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盛洛身后,弯下腰,把拉筋板的档位从四档拨回了三档。
咔嗒一声,四十度。
但三档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四十度依然是常人难以忍受的拉伸范围,从六十度降到四十度只是从“地狱”降到了“炼狱”,远没有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黎谙把地上的笔捡起来,重新塞进盛洛手里:“继续写。一千字,一个都不能少。”
盛洛抽噎着握住笔,把那张被眼泪洇湿的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
时间过得很慢。刚过十分钟,盛洛的膝盖又弯了。
“腿伸直。”黎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盛洛咬着牙把膝盖绷直,那一下的痛感让他闷哼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两颗。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歪歪扭扭的——“我错了,我不应该抽烟……”
没过一会儿,盛洛的腿又开始弯了。不是故意的,是小腿肌肉在长时间的拉伸下失去了维持伸直状态的力量,本能地想要蜷缩。
“洛洛,腿伸直。”
他的声音一响,盛洛的肩膀就抖一下。
他把膝盖重新绷直,每一次绷直都伴随着一阵从跟腱蔓延到大腿后侧的钝痛,像有人用一根钝头的针从他的脚后跟一直扎到坐骨。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但没有停下来。
三十分钟的时候,盛洛写了大概两百字。他的小腿开始一阵一阵地痉挛,肌肉硬邦邦地鼓起来,要十几秒才能慢慢软下去。每次抽筋的时候他的笔都会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腿伸直。”黎谙的声音又响了。
“我伸着呢……”盛洛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它自己弯的……腿麻了,我控制不了……”
黎谙没再说话。盛洛把笔换到左手,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继续写。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和他平时潦草的作风完全不一样。
又过了十多分钟,盛洛的左脚开始发麻。不是那种蹲久了之后针扎一样的麻,而是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的麻。
“腿伸直。”黎谙的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盛洛没有动作。
“盛洛。”
“我伸不直了……”盛洛的声音又小又碎,带着哭腔,“哥,我的腿真的伸不直了……它不听我的了……”
黎谙走过去看了一眼,盛洛的左腿确实已经伸不太直了,膝关节微微弯曲着,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
不是因为偷懒,是因为肌肉在长时间的极限拉伸下进入了保护性痉挛的状态,本能地想要缩短肌纤维。
黎谙沉默了一下,伸手按在盛洛的膝盖上,轻轻往下压了一下。盛洛“啊”了一声,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一小时的时候,盛洛的一千字写到了六百字。他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笔都快握不住了。他停下来数了一下字数,发现才六百出头,远不够一千,又哭了出来。
“怎么才六百字……我写不动了哥……真的写不动了……”
“写不动就歇一会儿,歇完了接着写。”黎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歇一会儿腿能不能不站了?”
“不能。”
盛洛又哭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盛洛的字数终于凑到了八百字。他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字写得像鬼画符,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去在乎了。他的腿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从脚趾到屁股,整条腿后面的每一根筋都在疼。
“腿伸直。”黎谙的声音又响了。
盛洛没有回答。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咬着牙把膝盖往后顶了一下,算是回应。
一个半小时,盛洛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数了数,大概一千一百字,超了。
他把纸递给黎谙的时候手还在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小腿不敢伸直,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像一只受了伤的大型犬。
黎谙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写得确实不怎么样,有些地方被眼泪洇得看不太清,有几个错别字,有几行因为手抖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倒是写得诚恳。
黎谙把纸折了两折,放在桌上,然后转头看向盛洛。
盛洛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活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小狗。
“写完了。”盛洛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
“那……我能下来了吗?”他的脚还踩在拉筋板上。
黎谙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盛洛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托住盛洛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直接把人的重心从拉筋板上移开,抱了下来。
盛洛的脚踩上平地的那一瞬间,两条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膝盖一软直接往下跪。
黎谙手臂一收把他整个人捞住,盛洛就顺势挂在了他身上,把脸埋进黎谙的肩窝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全蹭在黎谙的衣领上,声音又碎又闷,混着鼻涕和眼泪,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黎谙没有说话。他一只手环着盛洛的腰,另一只手覆在盛洛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那些被汗打湿的微卷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
他的力道很轻很稳,掌心贴在盛洛的后脑勺上,像一块会发热的暖贴,慢慢地把那一片皮肤捂暖了。
盛洛哭了很久。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黎谙怀里,脸埋在黎谙的颈窝,鼻尖抵着黎谙的锁骨,手臂死死地搂着黎谙的腰,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小腿还在痉挛,时不时抽一下,每次抽筋他都会闷哼一声,然后黎谙的手就会从他的后脑勺滑到他的小腿上,用力按几下,帮他把那团硬邦邦的肌肉揉开。
“好了。”黎谙的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下来,像深秋夜里的一床被子,不厚,但够暖。
盛洛摇了摇头,不肯从他怀里出来。
“不哭了。”
盛洛又摇了摇头,摇了摇头之后又点了点,把脸在黎谙的颈窝里蹭了蹭,哭得更大声了。
黎谙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盛洛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盛洛的头顶上,手指继续在他后脑勺上一遍一遍地梳理着那些微卷的发丝。
书房里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面。
检讨书还放在书桌上,纸面皱巴巴的,墨迹被眼泪晕开了一小片,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很长,像是写的人实在没有力气把笔拿起来了。
盛洛哭了快二十分钟,才慢慢收了声。整个人被汗和眼泪泡过一遍,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没有松开黎谙。
他把脸埋在黎谙的颈窝里,声音又哑又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哥。”
“嗯。”
“我再也不抽了。”
“嗯。”
“真的。”
“嗯,我知道。”
盛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你还生气吗?”
黎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从盛洛的发丝间穿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很低很低。
“我什么时候真的生过你的气。”
盛洛在他怀里又哭了。
这次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默默地流下来,流进黎谙的衣领里,和刚才的眼泪汇在一起。
窗外起了风,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但书房里很暖和,灯光是暖的,空气是暖的,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身体也是暖的。
黎谙低头,吻了吻盛洛的发顶。
“洗澡去。”他说,但手没有松开。
盛洛也没有动。
他们就那么抱着,很久很久。久到盛洛的腿不抖了,久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久到那盏台灯的光好像都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
差一点点就睡着了。
黎谙拍了拍他的后背:“走了,抱你去。”
盛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黎谙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黎谙身上,像一只终于被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水小狗,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但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向上。
黎谙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盛洛的双腿自然地环上来,像一种早已写进肌肉记忆里的默契。
他们走过走廊的时候,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盛洛靠在黎谙肩膀上,呼吸温热地打在他的颈侧,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而那张检讨书还躺在书桌上。
还在最后一行认认真真地加一句话——
“黎哥,拉筋板我帮你收起来了。下次不用了。我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