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灵文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说起了尘封已久的旧事。

那是一个千年前的沙场，狼烟漫天，黄沙卷着铁血之气弥漫四野。

两军对阵之际，宣姬一身飒飒红衣，手握长枪，身为女将军，她英姿飒爽，从无半分怯色，持枪直逼对面的裴茗。

裴茗立于阵前，银甲猎猎，风姿卓然，他提剑相迎，剑光凛冽却不狠绝，两人缠斗数十回合，刀枪碰撞之声响彻战场。

宣姬枪法凌厉迅猛，奈何力道终究略逊一筹，几番交手后，被裴茗一剑挑飞长枪，手腕发麻，踉跄着退了数步，彻底败下阵来。

裴茗收剑而立，目光落在鬓发微乱、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宣姬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他素来怜香惜玉，并未伤她分毫，只是抬手示意兵士上前，沉声吩咐：

“带去营帐，好生看管，不得无礼。”

被俘的宣姬满心愤懑，死死攥紧掌心，抬眼瞪着眼前的白衣神将，眼底有不甘，亦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灵文说到此处，微微顿住，轻咳了两声，眉眼带着几分唏嘘，才继续娓娓道来。

那几日，营帐相对，日日相见。裴茗待她温和，褪去了战场的凌厉，偶尔会与她闲谈战事、闲话风月。

素来冷硬强势的宣姬，从未遇过这般温柔相待的对手，久而久之，心中壁垒轰然崩塌。

两人眉目传情，暗生情愫，沙场的对立，终究化作了帐中的缱绻温柔。

可温情转瞬即逝，两国纷争愈演愈烈，战火连绵不绝。

常年的对峙与奔波，渐渐磨平了裴茗心中的暖意，他渐渐厌倦这段隔着家国、纠缠不清的情愫，心底早已生了倦怠。

一日夜里，裴茗褪去甲胄，神色淡漠地看向眼前的宣姬，语气疏离而决绝：

“你我本为敌对阵营，此番纠葛，该到此为止了。”

宣姬脸色骤白，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执拗与慌乱，声音带着颤抖：

“裴茗，我不信！你我情意真切，何来到此一说？我绝不放手！”

裴茗轻轻挣开她的手，眉眼间没了半分昔日温柔，只剩一片淡漠，转身便走，刻意回避着她的所有挽留。

谢怜闻言，猜测后来莫不是裴将军不念旧情，从而造成了宣姬的残疾？那就太可怕了……

灵文继续讲述。

“此后，裴茗步步疏离，刻意躲闪，宣姬却步步紧追，穷追不舍。她舍弃家国、抛下身份，只想留在他身侧。可无论她如何卑微挽留，裴茗心意已决，分毫不动。”

最后，绝望至极的宣姬为求常伴其身前，当着裴茗的面，决然自废双腿。剧痛席卷全身，她冷汗淋漓、面色惨白，却死死盯着裴茗，一字一句坚定道：

“我没了双腿，再无归去之处，此生，只能伴你左右。”

屏幕外，王重阳一身青布道袍，身形挺拔如松，负手立于原地，清癯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波澜。

他眸光沉静悠远，淡淡望着荧幕里为爱执念成痴的宣姬，眉宇间染着几分道家淡然的悲悯。

他毕生潜心武学道义，清心寡欲，却也看不透儿女情长的偏执纠缠，心中暗自感慨情爱最是磨人，能让铮铮女将沦为情字囚徒。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沉稳肃穆：

“情爱一物，最能乱人心性。好好一位巾帼战将，却抛却傲骨家国，困于儿女私情，终究是执念太深，落得自我蹉跎。”

身侧的林朝英一袭素衣素雅绝尘，眉眼清冷孤傲，指尖轻轻攥着衣袖，目光死死凝望着光影中的一幕幕。

同为天资卓绝、傲骨不输男儿的女子，她瞬间共情了宣姬的不甘与执拗。

林朝英半生痴恋王重阳，爱恨隐忍，爱而不得，最懂求而不得的煎熬。

但看着宣姬自废双腿、执意相守的模样，她眼底泛起酸涩怅然，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轻声叹道：

“世间痴女子，大抵皆是如此。心中认定一人，便倾尽所有，甘愿卑微入尘，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回头。不过是执念缠身，情难自罢罢了。”

话音落下，眼底藏满了无人知晓的落寞。

林朝英那一句轻浅又凄然的叹息落下，轻飘飘落进寂静里，却重重砸在了王重阳心上。

他原本淡然沉静的眸子骤然一滞，方才看着光影、悲悯世人执念的清冷道心，瞬间轰然松动。修长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负在身后的双手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褪去了方才的从容自若。

“是我对不住你。”

林朝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只别过脸，不愿再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