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长的通灵线安静悬浮于虚空之中,澄澈温和,本该是畅通无阻的传讯通道,此刻却隐隐萦绕着几分凝滞晦涩的气息。
谢怜立在原地,一身素白道衣干净素雅,眉目温润清和。他素来心思细腻敏锐,纵然隔着遥远的通灵之隔,也清晰捕捉到了灵文话语里藏不住的停顿与迟疑。
灵文素来是天界最利落干练的文书神官,执掌天界文书诸事,往来传讯向来干脆坦荡、条理分明,万事皆可直言,极少有这般吞吐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
察觉到这反常的谢怜微微垂眸。
“灵文,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方才听你语气迟疑,似是有话未曾说完。”
通灵那头沉默了片刻,并非刻意隐瞒回避,反倒像是在斟酌措辞,纠结着该如何开口。
良久,灵文的声音才再度传来,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利落,添了几分难言的窘迫与无奈,语气带着十足的为难。
“太子殿下,并非我刻意不说,实在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灵文似是整理好了纷乱的思绪,才缓缓道出缘由。
“老裴,也就是裴茗在飞升之前,曾是古国须黎国纵横沙场、征战四方的一代名将,他生来容貌昳丽俊美,性格嘛……十分的张扬风流”
老裴,谢怜察觉到她话语间与裴茗的亲近。
她话语稍作停顿,灵文仿佛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语气愈发微妙。
“可也正因他这般风流性子,一生招惹的风月纠葛数不胜数,倾心于他、与他有过牵扯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之多。人数实在太过庞杂纷乱,我一时根本无从细数,更不知该挑哪些往事告知殿下。”
听完这番话,谢怜眸色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无语神色。他微微蹙起眉头,心底暗自唏嘘,素来听闻裴茗风流不羁,却未曾想竟风流到这般地步,风月纠葛多到让人无从言说,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谢怜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清明通透,褪去了方才的无奈,语气郑重几分,对着通灵法阵缓缓问道。
“灵文。”
“在。”灵文即刻应声。
谢怜凝神斟酌,语速平缓。
“在裴茗数不胜数的红颜知己里,是否曾有一位肢体残缺、或是双腿不便、不良于行的女子?”
谢怜静静伫立,耐心等候着答复,心底已然笃定了七八分。
他也是才想通。
先前踏入空旷肃穆的明光殿时,他便隐隐觉得周遭有违和感,只是彼时未曾细想。
此刻细细回想,整座明光殿青石地面竟然找不到半分寻常人行走落脚的脚印,亦无半点往来踱步的痕迹。
反而,有许多拖痕?
可他分明在殿中清晰听见一阵一阵沉闷的“咚咚”声,节奏缓慢又滞涩,先前他以为是脚步声,无数细节交织重叠,答案才呼之欲出。
寻常行走,必会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可明光殿空空荡荡,无半分履痕。那诡异滞涩的咚咚声响,根本不是脚步踏地之声,而是有人双腿无法正常站立行走,只能以双腿拖地挪动身躯,摩擦地面所产生的沉闷响动。
唯有如此,才能完美解释明光殿无足迹、却有异响的所有诡异异象。
一想到这处赫赫有名、威严壮阔的明光殿,常年伫立着一位无法行走、只能艰难挪步的女子,谢怜心中便生出几分复杂感慨,唏嘘不已。
风流半生、盛名赫赫的裴茗,招惹过无数风月佳人,可偏偏有这样一位特殊的故人,被困于空旷冰冷的明光殿中,日复一日,以最孤寂笨拙的方式,守着这座空殿,藏着一段无人细说、无人知晓的陈年旧怨。
“有。”灵文回答的斩钉截铁。
“她叫什么名字,是何身份?”
“她叫宣姬,是老裴一敌国的女将。”
影院里,画面中光影流转,气氛却逐渐冰冷……
方才谢怜与灵文隔着通灵法阵的对话一字一句、一幕一幕,清晰映在众人眼前。
红鞋子一众女子静静立于光影之下,周身气氛沉静却暗藏冷意。
她们皆是看透风月凉薄、饱尝男子负心之苦的人,素来最厌裴茗这般肆意风流、招惹无数情债的权贵武将。
此刻看着屏幕里逐渐展开的陈年旧事,人人面色各异。
为首的公孙兰一袭青衫素雅,眉眼清冷锐利,她抱臂而立,眸光沉沉落在光影中谈及裴茗风流往事的画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纹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待灵文说完裴茗红颜知己数以百计,无从细数之时,她率先轻嗤一声,声音清泠如碎冰。
“果然是世间最薄情的男儿 征战沙场立赫赫功名,却将一身潇洒肆意,尽数浪费在招惹风月、辜负女子之上。”
身侧的欧阳情眉眼艳而冷,纤纤玉手轻捻鬓边发丝,眼底满是不屑。她身处秦楼楚馆,见惯了红尘风月里的虚情假意,最懂这类风流名将的凉心寡义,轻声附和道:
“越是盛名在外、容貌出众的男子,越是凉薄自私,一生招惹无数佳人,来时温柔缱绻,去时洒脱无痕,从不顾旁人半生执念、一身情深。”
周遭几位同为红鞋子成员的女子纷纷点头,眉眼间尽数是厌弃与漠然。
她们行走江湖,见多了被风流男子辜负、蹉跎一生的女子,裴茗这般遍地情债、无心无义之人,最是让她们不齿。
合该被杀,不,不能太便宜这些男人,应该让他们也尝尝那种撕心裂肺,不能言语的痛苦!
“这种人就该把他给阉了,以绝后患。”江轻霞冷然说道。
众人一同附和。
唯有薛冰立在人群一侧,始终沉默不语,全然没了往日灵动娇俏的模样。
她一身素色衣裙衬得身形单薄,往日清亮明媚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密密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哀怨。
她微微垂着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闷得发疼。
听说裴茗四处留情、肆意风流的过往,她觉得像极了陆小凤。
陆小凤也是这般随性洒脱、逍遥江湖,永远无拘无束、四处留情。
他待她温柔热忱,笑意温柔,可这份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一人。他游走世间佳人之间,随性周旋,次次让她心生期许,又次次让她落空遗憾,屡屡辜负她的真心与偏爱。
旁人看裴茗荒唐风流,只觉厌恶可笑,可薛冰看着这一幕,只觉字字句句,都映照出自己的卑微与心酸。
公孙兰瞥见她落寞凄楚的模样,眸色微软,放缓了语气轻声劝慰:“冰儿,莫多想。天下风流男儿,大抵皆是这般凉薄本性,不值得你耗费真心,徒添伤感。”
薛冰闻言,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抬眸,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哽咽:
“我只是觉得可笑。”
她望着虚空光影里孤寂守殿的宣姬,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喃喃:
“裴茗辜负无数人,最可怜的却是执念难放、困于过往的女子。就像……就像我。陆小凤永远逍遥自在,来去自如,从不会为谁停留,可我偏偏放不下。”
“他永远一副随性洒脱的样子,看似温柔通透,可最是无情。”薛冰眼底哀怨翻涌,带着数不尽的委屈与怅然。
“给人三分温柔,勾人满心期许,转头便抛之脑后,肆意潇洒,从来不顾旁人一腔真心,被辜负之后的辗转难眠。”
欧阳情轻叹一声,上前半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无奈又怅然:
“傻姑娘,风流客本就无心谈真心,你偏要寄予深情,最后苦的、累的,从来只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