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泰不是你的儿子还能是谁的?”从震惊中照缓过神来,我的声音在颤抖。
她倚着墙,“这里不方便说话,先换个地方。佟佳榴今晚不回来,我在厢房等你。”
她抬手拦了一辆黄包车,向着滚滚尘土去了。
在半刻钟以前,我就决定今夜与关月荷会面。只是现在,我要去母亲坟前祭拜。
不逢年不过节,墓园是很冷清的,坟包的砖缝间生了青苔,碑上也落了尘土。香炉中的线香杂乱的插着,有的烧了大半折了,留着一节不长不短的红。
有心人曾在亲人墓上贴了对联,经历了几场冬雪,几层春雨后,破败不堪。
这不应是那人的本意。
果盘中干瘪的橘子上落满了灰,去年的草枯黄躺在地上。
零星的纸钱半埋泥土。
坟包一个大过一个,主人似乎是在作古后也要碾过他人一头,也要在风光气派一次,在黄泉也要享尽荣华富贵。定不能料到此园的荒芜。
无人在意谁的坟包大,谁的坟包是官烧青砖,谁的碑上镶金嵌玉,甚至无人在意墓角老鼠钻的洞。
上坟扫墓的人只在特定的日子来一场嚎啕,在碑前以头抢地,痛斥逝者抛亲弃友,絮絮叨叨将今日发生的大事与地下的人诉说。
他们带来能拿出的最好的供品,大声说是让逝者在阴间也要享福,然后又会禁不住嚎啕,许是在家中思念过甚,泪已干涸,早已流不出。
过了这些时日,又同隔壁王嫂子唠起胡同口李寡妇的八卦,或是惠安馆的疯子,亦或是和疯子一齐死在铁轨上的丫头子。
额娘的墓看起来有年头了,却是为数不多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碑上的字文“吾妻瓜尔佳·文秀”深深镌刻。
我认出了这钢劲的颜体是谁的手笔。
这是松加拉的祖坟,不知是双亲磨了多久才允许将我葬于此处。
这个角落有三个坟包,一座是我的,一座是额娘的,还有一座正在等待他的主人过完头七。
黄昏时,我在胡同口停了一会,在算命摊旁边和花白胡子的老人一起看日落。小时候我在摊前与玩伴嬉戏,或者静静地看老人用朱砂在黄纸上写写画画。现在他好像更老了,鞭子和胡子更白了,皱纹更深了,脸上的斑点更多了,拿笔的手更抖了。却和记忆中在夕阳下写写画画的身影重合了。
小时候听大人说他是云游的道士,因一姑娘留在京中,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姑娘却突然暴毙,从此他人也变的痴傻,但一直留在了北平。清醒时给人算命赚钱,有时还去酒馆喝二两小酒。混沌时,就沿着大街小巷或是河边边跑边还那姑娘的名字,有几次掉进了河里,跑上来后不说话,只是放声哭。
再后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给人算命也是胡说一气,时准时不准,渐渐地也只能勉强糊口。
入夜,我来了佟佳府。
关月荷似乎是等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串。
她见我也不惊,应是早早知道了我这孤魂野鬼游荡人间。
面前是一杯斟了半杯的茶,冒着蒸腾热气。
“佟佳榴并非良人。”我刚坐下,还未现形,她就知道我来了。
“佟佳泰是他早年与一窑姐生的哥儿,为了佟佳氏所谓的名门体面,强行记在了我膝下。”关月荷的真性情倒是让我生出好感,她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他不回来也好,免的在外面染上脏病在传给我。”
我打断了她的话“佟佳泰已经死了,如果只是谈论这些,你不必叫我来。”
关月荷一笑“离了情爱,你果然是冰雪聪明。”
她长叹,声音猛然狠厉“从未有人敢让我如此折辱,我巴不得要他的命!要佟佳氏满门的命!”
随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又柔和起来“不过,我马上要走了,我已攒够了出国留学的钱,哪怕一辈子不回来,也衣食无忧。”
“真好,我这真羡慕你。”我说。
关月荷倾身过来想攒住我的手,却抓了空,转而撑在桌子上,轻声到“莲姐姐,我需你帮我。”
“我是一作古多年的孤魂野鬼,如何帮你?”
“我要走,但还缺个由头。我已买好了今夜子时去伦敦的船票,过会我将这屋子点燃,用收来的尸体做出我烧死的假象,还需姐姐帮我以假乱真,做出姐姐杀了我的样子,此事是否能成全看姐姐能否愿意帮我。”
我喉中哽咽,勉强道了声“好。”
关月荷立刻展颜,我则在屋外填了首——七张机,便离去了。
熊熊的大火,女扮男装的背影,关月荷自由了。鸟儿翱翔于天际。
若我不曾遇上佟佳榴,应也会出国求学,可惜世上并无后悔药。
关月荷,带着我那一份,去吧。
月色茫茫,如纱似幔,清辉冷冷,萋萋蔓延。天上星河渐渐寥落,斗转星移间,夜如明漆泼洒。
七张机,朱弦断时无生念,孰料次年续新弦。不似鸳鸯,不是斑鸠。莲花年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