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将陈醋当古墨,纸上书得几世酸。
河畔的杨柳枝条垂入水中,引得鱼儿咬上几口新叶。
清晨的阳光顺着纸条滑入水中,似宫中娘娘的裙摆迤逦,又如同烛火下的幔帐。私塾里的洋先生曾说过,这是丁达尔效应。
我怀念北平私塾的日子。
因着玛法的缘故,我是私塾唯一不穿蓝衣黑裙却着纯色大倒袖的女学生。
落笔提词作曲时,哪个先生也要高看一眼。
我是松加拉,镶黄旗的松加拉。
我有着最开明的玛法,又是八旗中第一个上学的女子。
不应如此,不该如此。
不知是谁家的顽童将柳枝折断,枝子顺着水流来到我的身旁。
抬手拈住,看它在我手中挣扎。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
舒掌,随它去了。
被刺骨冷水包裹的记忆是如此的清晰,直至着冰冷蔓延到肺。
朦胧中我听到将死的秋虫在唱谢幕时的挽歌,像是送别秋天,也像是送别自己。
一片昏沉中,感到了更冷的空气。
我贪婪的,气若游丝的吞咽着空气。
生命力如同从蚕茧中抽丝般消逝。
江湜上传来喧闹,熙熙攘攘,我像是身处一群蝙蝠之间。
蒙蒙中,我又被人按下水去。生生,按下水去。
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听得那人怒喝,“这般败坏门庭的女儿,还留着作甚!今日不杀,我松加拉氏如何立足皇城!弟媳,你莫拦我,今日我变清理松加拉氏的门户!”
这义愤填膺的声音是大伯的。
父亲坐在河畔的石头上,深深地将头埋进胸口,像是万兽园的鸵鸟一样。
海泡石般的鼻子上像是有液滴,他仍拿着烟枪,小口啜着福寿膏。
额娘歇斯底里的尖叫,二伯拦着她,脸上被她挖出来一道道的红痕。
岸上的人冷眼看着这出闹剧,瓜子壳磕开的声音掺杂在议论声中。
河面飘过几片瓜子皮花生壳。
“大莲,你动一下,你快动一下啊。”是额娘的尖叫声。
实在是累的失去动弹的力气了。
儿时的槐树,满天的梨花雪,私塾里的光风霁月,一幕幕在眼前逝去。
一切都模糊起来,最终漆黑一片。
是水草在浮动吗?是鱼儿游过吗?
喧嚣远去了,余下的声响要将人吸进去一样。
渐渐地,看不见了,听不见了。细雨朦胧的下,增添几分寒意。
下霜的夜晚,我恢复了已是,却已是在河底了。
仰头望月,清辉冷冷洒下,迎着夜晚的丁达尔效应。
我知道,我死了。
失魂落魄的身影由远及近,到河边时才看清,是六郎。
他跌坐岸边啜泣,缓缓俯下身嚎啕。
他锤着地,一拳一拳的砸着,泥土上沾了血丝。
我尖叫,扑上去试图使他停下。
却因是将将死去,道行甚浅,无法让他感知到我。
我拂着他的脸,想到从此阴阳两隔,不由得哭了出来。
良久,佟佳榴说:“大莲,终是我薄你,你慢些走,等我来殉你。”
我拼命拦他,“我要你活,六郎,我要你活。”
他听不见我,我拦不住他。
他跳入河中,濒死时让人救下。
岸边传来儿童嬉笑的声音,思绪被打断,我回神,一时之间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明明,明明,当初贪生怕死的他都愿意殉情。
或许,只是情不够深。
神情萎缩的孩子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青布衫,身前的孩子的云锦小褐衫衬的神气。
褐衣小童肆无忌惮的扥着柳枝,老树在痛苦的呻吟。
原是佟佳榴的儿子。
顺手用琥珀竹形簪绾了个朝云近香髻,从另一边上岸。向青衣小童使了个障眼法,他直愣愣的走回去。
“哪里来到小公子,好生不讲规矩。”
他吓了一跳“我不知着柳树有主,还请见谅。”
我故意逗他,“言语如此有礼,你是谁家的小公子。”
他向我作揖“京西火器营佟佳榴之子佟佳泰。”
“你的额娘是——”
“关月荷。”
毕竟是五岁的孩子没什么防人之心。只一会,便熟络起来。
佟佳泰鼓着眼睛,认真的说:“我阿玛额娘从不让我来这,说是水中有厉鬼,专勾人的魂去!”
看来关月荷是知道我的。
稚子无辜,可我是厉鬼。
“若我告诉你,我是那鬼,你信吗?”
佟佳泰的表情有迷茫霎时转为惊惶。我给不了他太多时间,一把将他推下河。
他挣扎这,许是想呼救,每张口却灌进水去,双手击打水面,鞋蹬掉一只。褐色小褂显得发黑,同关月荷腕上的镯子一样。
渐渐,他不动了。双目圆瞪,死死盯着我。
将有字的黄纸塞到他手中,身后响起嚎啕。“我要我额娘——”
是了,佟佳泰也变成鬼了。
敛袖转身,白无常站在远处。我看着白无常,却是对佟佳泰说“佟佳榴做的孽,你们一齐偿,不过分。来世,投个好胎,”
白无常终于上前,将生魂收入锁灵囊中。
向我施礼后默然良久,“近五十年,怕是没有好胎了。”
我看着涌动的锁灵囊,“那就先留着,他等得起。”
“阳寿未尽,也好,也好。”他话锋一转“姑娘如今杀的是阳寿未尽的人,终究会反噬到自己身上,只是一时看不出。世理如此,同一个环,总能圆上。此举有损神识,更损心性,会魄散魂飞。”
我不言。
“九年来,姑娘的事我多少知道些,世间从无放不下的仇怨,放下,也是放过自己。姑娘生的像我一位故人,昔年离别,如今希望能弥补遗憾。”
河水东流。
“故人,已故之人。”不由得轻叹。我是佟佳榴的故人,如今佟佳榴有了关月荷,那位姑娘是白无常的故人,我是什么?“我和她,很像吗?”
没有理会白无常的回答,我只听得见潺潺河水。“可惜了,我并不是她。”远处是学堂,书声琅琅。白无常无声无息的离去,同来时一样。
先前还困在河底是,我坐在一块儿青石上,但他为什么要当鬼差。他说,可以保护所爱之人,既然死了,希望能为她再做一些事情。我又问他,当鬼差有多久了?他说四年。那个时候,孙若采刚走,他许是无聊,常来找我闲话。他说,前任白无常犯了错,灰飞烟灭时将修为给他,他便当了这无常。我想问他死了多久,话到嘴边,却是问他是否护住阳间的那个人。
刹那间,他的身形有些寂寥,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的出口是与否。“她在庚子年,殁了。”
我一时语塞,“好在你是鬼差,你们还能见上一面。不是吗?”
白无常神情复杂的看着我。“她不认得我了。”
又是一阵寂静。
水草在摇曳,飘渺的月光洒下来。我们坐在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幔帐中。
岸边的人渐渐多了,熙熙攘攘。盏盏河灯从水面飘过,方才想起,今天是中元节。
举头三尺,灯火通明,仿佛青天白日。就像阳光穿过琥珀再照进水底。
上千场河灯飘着,壮观,辉煌。
人们在这一天希望河中的怨鬼可以通过自己的河灯,投胎到一户好人家。但同时又厌恶极了在这一天所降生的婴儿,将他们视为不祥之人。
人群散了,河灯也飘远了,还有些侧翻熄灭的零星在岸边。
热闹的空气安静下来。又是一片寂静。白无常不知何时离去了。
我的眼前又只剩下了东流的河水。
和尸身。
举头看天,已是正午。再过两三个时辰,自然会有人发现佟佳泰。
我鞠了一捧水,洗一洗脸,明明感觉到了清凉,面上却没有水滴。
是了,我是鬼。
小时候,额娘经常吓唬我。再不乖,就让鬼给我抓了去。
如今我成了鬼,倒也不怕了。
我任由水流冲击着佟佳泰的尸体,知道他卡在了柳树根上。
真狠啊,狗血淋坟。
游鱼他身旁小心翼翼的触碰着他,他再也不会给出任何反应了。
我随意的在街上走,漫无目的。心间好像失了一块什么东西,倒也不觉得空,只是有些怅怅然。
我如雨打的浮萍,无所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