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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碎怒问天官

不须榴

来到佟佳府,六郎早已独自居住。心中好似有头小鹿在碰碰乱跳。向东阁寻去,只听得织布机吱呀作响,心却是冷了一下。

从雕花窗子向室内望去,一个俏丽女子正坐在织布机前,神情安乐。一手弄着梭子,一手将丝线缠上。她低声轻吟,“一张机,咿呀声里盼郎君,西沉斜阳染赤裙。缱倦春暖,轻语呢喃。飞燕梁间舞。”音落,她颔首含笑,衔着一丝叆叇,眸中尽是温柔。

不是的,不是的。我对自己说。我的头中“嗡”的一响,震得心慌,震得眼眶温热。她也许,只是一个婢女,对一定是这样的。我努力使自己信服,可是头脑却是冷静的可怕。

分明,她吟的格律是我先前和六郎常谱的《九张机》啊。

吱呀一声,一阵冷风涌到窗前,冻得我一激灵,同时冷下来的还有我的心。门开了,我看清了来人,是佟佳榴。他踏风而来,我的头脑渐渐清楚起来。

去十年,见一年,念九年。

九年未见,他变了许多。一别多年后重逢,本应是个欢喜的时刻,我却再不能站到他身边了。心脏好似被生绢紧紧束缚,勒得喘不过气来。算起来,他今年应有廿七了。我见他在樱红衣女人深旁坐下,轻轻展臂将她搂入怀中,在她鬓边簪一朵海棠,那海棠花是那样红,红的我的心都在震颤。且听佟佳榴于那女子耳边柔声道,“二张机,隔巷闻得机杼鸣,碧落蟾宫伊人行。倚窗凝望,幽静空廊。花衬美人面。”我嗓底好似要呕出血来。这首《二张机》,是那一夜他赠我的,分明,是我的。

天道不公。

那女子轻啐佟佳榴,将海棠摘下,掷到梳妆台上,转而簪上粉色荷花绒花。她轻笑,“你我九年夫妻,六郎还是好不正经。”

九年,九年,佟佳榴也有九年未来看我,原来,是有了这朵解语花。

仅死后一年他就娶妻,我虽是上过洋学,不讲三年这些规矩,可他怎能这般折辱我!

指尖死命刺入掌心,却抵不过心痛。

我痛得几乎要躬下身躯,却死命咬住牙,生生逼自己去看。牙龈酸的好像有银针在扎。猩红的薄雾笼盖了我的视野。

佟佳榴笑着,一捏她肩膀:“荷儿,如今倒是嫌我烦了,怎的嘴上还在唤我六郎?你我成亲,满天神官可都是看着的。”

那女子娇羞一笑,“六郎怎么生得这样一张猴儿嘴,我竟是说不过了。”

六郎?我轻笑。

那年梨花纷落,如同漫天飘雪,他将先前赠我的簪子小心翼翼插入我的发髻,对我说,“从此,唤我六郎可好?”

我微微一笑,轻一点头。他立刻激动地像一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我板起脸来对他说,“从此,只得我来唤你六郎,旁人可不许。”

他眼中好似氤氲了,紧紧地攥着我的手重复道,“一定,一定。”

好似,他只会说一定二字。我轻轻用指腹拈去他肩上的落花,手掌轻轻抚上他的面庞。

“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未必有情。”

他将我的手固在脸上,掌心向我手背递来阵阵暖意,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的说:“我定不会。”

梨花雪淋漓,于风中,于树下,雪白的花瓣落满了头。

我说:“我们,也算共白头了。”他鞭稍的梨花落下,随风飘远。

我恍然回神,却看见一个孩子扑进两人怀里,口中嚷着,

“阿玛额娘。”

他们连孩子都有了,而我,却茕茕孑立与河底十年!

六郎一声,阿玛一声,聒碎春心梦不成,心间血淋淋。

天道不公。

太阳正缓缓地将地平线拥入怀中,随手将云霞残忍的猩红色,似乎是,谁人的心头血晕染而成的。

我是松府大小姐,有学识,有抱负。却甘愿为他困于深宅大院中,他怎能如此!

牙关愈咬愈紧,口中弥漫着铁锈味。鬓边的梨花飘落入窗棂。梨花落的那一刹,心中好似有朵灯花爆了,连同我的心一齐炸成齑粉,向八方散去,久久不能停,再也聚不起来了。

一滴滴殷红的血,自我心口升起,融入天际。怨毒从心中升起,又生生抿了下去,却是充斥了全身。

我靠着墙,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弥月残,桃花落,朱弦断,朱瑾落,明镜缺,木末秃。玉盘珍馐不知味,金陵美酒饮难醉。道他金瓯永固,赌书泼茶,终是以酒浇愁,新人笑,旧人泪。那年红帐涟涟,食髓知味。今夕枯木塚叹息。乌簪折,折扇断,绢帕焚。风筝线断,白玉生瑕,梨花开败。碧玺碎作齑粉散,园中梨花舞,舞花了双眼,舞落了斜阳。海誓山盟做了土。

不知过了多久,佟佳榴从室内出来时,屋内的欢声笑语震得人耳膜疼。

他似乎是在向书房走去。

我起身跟上,青色迤逦的裙摆拂过的地面,好似裂出一道蜿蜒的沟壑,如同蜈蚣的百足一样,向八方蔓延,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斜阳将我的残影在身后无限拉长。我的魂魄在裂谷外,心在裂谷内。

“六郎。”

我轻唤他,将声音送到他耳边。他一愣,试探性的唤了声,“大莲?”回头来看,什么也没看到,却又是回过身来,向我这边凝望,那如火的目光,我几乎以为他能看见我。“不可能。”他说,“不可能。”

“六郎。”

我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娇艳与狠厉,并刻意将尾音拉长了。一丝欣悦划过他眼底,可转瞬即来的是无尽的震惊,他杌陧起来。我竟从他眼中看到了恐惧。

良久,他用右手攥住了发抖的左手,大口深呼吸,自言自语着。

“不可能,一切都是幻象,她死了,死了很久了,不可能回来。”

我许久不说话。过了一阵,他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平缓了一些。

“成亲前早用黑狗血淋了她的坟了,她回不来。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狗血淋坟,我愕然。倘若我的魂魄没有留在水底,而是回到了坟里,恐怕我今日便不会出现在这儿,而是困于坟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而且会被打散二魂四魄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佟佳榴啊佟佳榴,我因你投河,却从未怨你。你九年未来看我,我却不减相思,一直念着你。见你娶妻生子,本想见这一面便就此别过,可是,可是你竟然用狗血淋了我的焚。为何你对我这般狠,你的心是铁做的吗。不对,哪怕是铁,也有熔化成铁水的时候。佟佳榴,汝心之固,固不可彻。

那日他慌不迭从窗户逃出去了,娘死命抓着我的肩膀摇晃,好像要将指尖刺入我的皮肉。娘那时厉声说的话在耳畔响起,“大莲,你想想,你仔细想想,如果佟佳家小六儿真的爱你,那他又怎么会在婚前碰你,何况你爹还没有答应他们家的提亲,虽发乎情,但更应止乎礼,你啊,你真是糊涂。”此言振聋发聩,连阿玛抽到身上的鞭子都感觉没那么疼了。这一番话,震得我脑仁发昏。

是啊,我是糊涂,我真是太糊涂了。我从此,好像除了恨,于世间,在无什么值得流连了。我只有恨了。

我用淬了毒于恨的声音说道,“三张机,琴瑟断弦接他弦,永堕寒水无人念。遗下枯木,万鬼同哭。清水河太冷。”胸口中绞痛的可怕,我却依旧在笑,虽然我知,我若不显形,佟佳榴便看不见我。

来不及他反应,那个莫约五岁的男孩哭了,佟佳榴急忙撩起大褂,奔向屋内。

“你要去哪里啊?”

佟佳榴回过头,双眼一翻,愣生生昏过去。声音惊动了母子,一片哭天喊地。

待到喧嚣散去,繁星升起。夜晚的冷风卷起枯叶在园中回旋。

簪子滑落,任它砸地粉碎。发丝随即散开,披在肩上,随晚风轻颤。

地上滚出来一个殷红的小东西撞在绣鞋上。俯身一看,原是枚相思豆。总是觉得莲台中心晕着赤色,却不曾想是将相思豆嵌入玉中。

我好像让谁捅了一刀,寒刃穿身,贴着骨头铮鸣,震得头皮发麻。

大红的相思豆躺在青石板上,我将其拾起,放在掌心轻轻拨弄。

相思豆,红豆。承载数千年相思之物却有剧毒。这样小的一枚豆子,红,大红。

毒,剧毒。

天命不公。

漫无目的的走着,孤魂在空巷飘荡。

掌心死死攥着相思豆,好似能留住什么。

江南的相思豆啊。

仆役在下学的小公子身旁掌灯。儒生念叨着先生布置的课业。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此物最相思。

原来,是摩诘的相思。

六郎啊六郎,你既无情,何故用相思豆入玉,以来折磨我呢?

下雨了。

不是淅淅沥沥,是倾盆。

路旁土坑里婴儿的尸体,泡涨了。

天道不公。

我也想同秋瑾一样。有抱负,有爱情。

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正疑惑着,发现竟是我发出的声音。

一阵脱力,只得倚墙。

是我入了魔障吗?

这豆子,到底是情,还是执念?

一枚豆子,算得了什么。我,算得了什么。

雨,大雨。

谁在嘶吼。

昊天帝君,你低头,看看这人间!

昊天帝君,你端坐神位太久了,可知世间万变!

六司星君,你们停笔,看看这世道!

满天神官,敢问高台之上,可看得清这乱世!

敢问满天神官,你们为何要睥睨!为何要俯视!为何不看看你们信徒的挣扎!

为什么是你们居高位!为什么是你们坐高台!为什么到了如今,你们还是光风霁月,吟诗作对!

你们看这世间,

洋人乱华!

饿殍满地!

当权者无能!

治国者昏聩!

救国者殇!

媚外者昌!

有志者身败名裂!

锋芒者折戟沉沙!

斐然者归于平庸!

盖世者世间难容!

求生者死无全尸!

痴情者万劫不复!

抱负者困于情爱!

天官!

你们看啊!

睁开眼看啊!

士大夫风骨尽毁!

武状元身法尽废!

文人写不出阳春白雪!

医者治不活麻木人心!

游侠说不出江湖义气!

武夫留不下囫囵尸首!

清官做不到力挽狂澜!

判官理不清情缘乱麻!

连我这个在河中困了十年的孤魂野鬼都看到清,你们为何看不清!

负心,妻子,孩子,尸体,朝气,行尸走肉。几个词交织在一起。

一切归咎这乱世。

好大的雨。

倘若我不是女儿身。倘若不曾遇到佟佳榴。

屋内的老妪念念叨叨。

“苍天保佑,苍天保佑,苍天保佑..........”

我舒掌,让红豆滚落,落在满是尘埃的地上。

相思同红豆滚。

一匹马冒雨飞奔,一下将红豆踏碎,连同我的相思,一齐被大雨冲刷进了永济渠。

激烈的雨声中,马背上的人高呼:“孙先生,墨西哥资产阶级革命开始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谁也无法阻止时间前行的脚步,,谁也无法阻止世界的变化。

永济渠的水潏湟奔涌,将一切路障卷入水底,送进黄河。

我回到清水河底,似一迟暮的老人,想长眠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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