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死了很久。我不想死,但我不能活。没人想让我死,但没人想让我活。
没人杀我,但很多人是凶手。
他们希望我来世平安喜乐,他们也希望我永困地底,不得超生。
在我死去的这些年里 有人说我,败坏门庭,恬不知耻死不足惜。有人说我敢于对抗封建礼教,追求幸福与爱情。有人说我是幸运的,有一个爱我入骨的人。甚至有文人将我的过往编成小曲。
于我而言,这段过往如饮水 冷暖自知。
殊不知 每每听到有人吟唱探清水河时,我只觉得莫大的讽刺。
我于寒水之中苏醒,缓缓地舒展身躯。青丝随着涓涓水流轻微起伏。松松垮垮的太虚髻终是簪不住白玉莲花簪,发丝随即散落之时,簪子滑落下来,我伸手接住。似一朵白莲躺在掌心,花瓣上纹理分明,莲台中有一抹暗红,纵然整体是冰冷的白色,却是透着万种风情的妩媚,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
彼时料峭春寒刚过,两色辛夷花开,丁香绽放,杨树柔荑花絮飞尽。水面上偶尔飘来颐和园中连翘金黄的落花。一切都象征着——生。
看着这簪子,凝望良久,我不禁,又想起了他。
算起来,他已经九年没来看我了。
无论是河边抑或是我埋骨的地方。
算起来,我在这昆玉河底困了十年多了。这士大夫们追求隐逸雅趣"养尊林泉"、"钓鱼河曲"的昆玉河,却是困了我十年多的牢笼
或许这条河还有另一个名字,叫清水河。
如今已是庚戌年。 庚子那年桃花落尽,河畔的绿柳如今已经数丈多高,我于河底见了十次草长莺飞,十次花开花落,却不见他。
十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二个昼夜。
我看着来河边捣衣挑水的人变了又变,老的兴许是死了,新来的大抵是刚迁来或嫁进来的新媳妇。我看着卖花鞋陈四家的媳妇从苗条变的愈发圆润,看着蜿蜒皱纹爬上每个人的面颊看着越来越多过河的人提着松氏福寿膏,以及他们日益形销骨立的面庞,却独独寻不见他,我的六郎——佟佳榴。
我死于庚子年秋,年方二八。
灿若朝霞的红枫,明媚如火的银杏毫不吝啬的将叶子撒入水中,枝头的花落尽了。死于花落时。
心有不甘,攫取怨气,化为厉鬼。
这河中本来有两个鬼,
还有一个死了许久了,兴许几百年了。
后来啊,她在我死后第二个年头,辛丑年想通了,将数百年修为渡给我,自己带着干干净净的三魂七魄同白无常走了。
我送她到三生石前,她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泪水,因失去了修为,她显得格外苍白和单薄。同白无常来接她的还有两个女人。一个青色北松装束,一个白衣唐代道袍。
白衣女子说,“让她哭吧,在这哭完了也好,咱们干干净净的泪珠子,可不能为男人流。”我不免有些诧然的看着白衣女子,泪珠从面颊滑落,滴到曼珠沙华上,晶莹的如同上品的鸽血石。
原来,鬼的眼泪,是温热的。
青衣女子向我欠身,莞尔一笑,
“易安居士李清照,这厢有礼了。”
她身上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婉约。
白衣女子仅是一点头,声音清冷,带着桀骜不驯。
“鱼玄机。”
此时伴我两年的她,突然着了凤冠霞帔,向我行一长揖。
身子深深地往下鞠,脊梁却是笔直的。我正欲扶她,她已直起身子,挺直脊梁。
“我名孙若采,死于永乐元年靖难之变,今日一别,恐是再难相见,望你以后珍重。”
她站到了李清照和鱼玄机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向我提及自己的身世,素日里一直好奇,等真正知晓了,却是离别之时。我看着三人背影渐行渐远,周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这世间与我有过交集的人,不过是过客,时间久了,也就散了。
我看着斜阳,坠入地平线,光线一丝一丝消亡,渐渐沉入黑暗。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照在我身上的阳光,还会是这一缕吗?
未来不可知,过往却不曾少。
其实我同这三人的家世一样,出生商贾文墨世家。只是到了我阿玛这一支,竟开始做起了鸦片生意。到最后,阿玛竟也染上了福寿膏,不理旁事。整日醉于烟雾缭绕之中。旁的女子15岁就出嫁了,我却生生拖到16岁。因为是家中的独女,没有兄弟,对于我的婚事,阿玛并不言语。无奈,额娘是做不了主的。
后来我遇到了他。佟佳榴,在家中行六,好似是什么佟佳国丈的五世孙。就是在珠宝阁遇到了,稍作几句交谈,才发现他竟是儿时的小六哥哥。临别时,他赠我一只白玉莲花簪子。他说,此生只为我一人簪花。
白无常在一旁悲悯地看着我。他说,虽然孙若采将修为都给了我,但是我还需要在水里再等八年才可回到人世。
如今,是我可以回到人世的日子。冰冷的河水刺得我清醒,但似乎不像当年那般冷的彻骨了。我的指尖拂过青丝,端端正正绾了一个朝云近香髻,同当年初见时一样。在小心翼翼的将白玉莲花簪簪上。对着水底反光的几处石英,我揽镜自顾,这么多年,我的容颜没有一丝变化。
天色已昏黄。
走在城南蓝靛厂的街上,有时能看到洋人驱车驶过,透过车窗看到他们笔挺的西装,湛蓝的眼睛。车轮掀起一阵尘土飞扬。
路边的人力车夫一面对着尘土狠狠啐上一口,恶狠狠骂道,“毛子!”似乎这样还不足以对自己天朝人身份的骄傲。一面用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车身,肮脏的眼睛散发出荧荧绿光。任由涎水从嘴边滴落,到黄土路面上。直到有人坐上了车,说道什么什么地方去,他才漫不经心的将烟锅在地上嗑一磕,慢吞吞的站起来,在裤子上揩揩手,吐一口浓痰,懒洋洋的问一句,“去哪啊?”
只有一个坐在老豆腐摊前的年轻人和他们不同,眼神清凉的就像贝加尔湖水,映着熠熠的光。听旁人叫他一声“祥子”。他猛一抬头,将朝气洒向这街上的四面八方。
十年间,变化真大啊。
大小户人家门前开始陆陆续续挂上大小不一的灯笼,灯笼中的蜡烛还未点燃,大抵是等天黑时再拿洋火来点上。灯笼上各种字样和图样都有,糖果铺前是一只画在蓝布灯笼上的大白兔,花鞋店前是一双宫里娘娘的花盆底。买玉容粉的铺前灯笼上写着花容月貌,衣料铺前是锦绣霓裳。
穿过一爿爿店铺,街尾有一个四合院,大门上的漆掉的斑驳陆离,门口的进士科灯笼有好几处发黑发褐色,兴许是被熏得。却是早早点亮了,大红灯笼发着赤光,却是散发出阵阵腐朽气息,同这街上的一样。看似新鲜,但终究是拢了层尘土。
我恣意的沐浴着夕阳,残照的颜色从鹅黄变为橙红,我知道旁人看不见我,行为也肆意起来。
家境到底是殷实的,十年前的素色香云纱衣裳如今穿倒也不过时。
此时料峭春寒方远,随手摘一朵梨花簪在鬓边。洁白的花瓣点缀着青丝,又于白玉莲花簪相映。
清风拂过,带来阵阵儿童铃铛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