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他被困自我牢笼十三万年,日夜被悔恨与思念撕扯,早已身心俱疲。世人皆道他洒脱不羁,是无拘无束的妖神,可无人知晓,他的所有洒脱,所有张扬,所有肆意,都只给了月弥一人。
月弥在,天下皆可抛;月弥陨,余生皆荒芜。
如今唯一的执念契机就在眼前,哪怕前路凶险莫测,哪怕幻境皆是泡影,他亦义无反顾。
“紫涵。”天启缓缓站直身形,凌乱的发丝无风自动,眼底的空洞破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然坚定的光芒,沉寂十三万年的真神气场,缓缓复苏,“传令下去,封锁太初殿所有出入口,守好殿外结界。待我入太虚幻境,无论殿中生出何等异象,无论耗时多久,皆不许任何人打扰。”
紫涵见自家神尊终于有了挣脱沉沦的迹象,心中又喜又忧,躬身郑重应下:“紫涵遵令!定死守结界,护神尊幻境无忧!”
御琴看着天启骤然坚定的眉眼,轻声道:“上古与白玦、炙阳已然知晓一切,正在秘境之外等候。他们愿陪你一同勘破虚妄,护你周全,助你彻底解开十三万年的心结。”
天启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定手中的星辰剑。剑内那缕微弱却纯粹的神息,轻轻震颤,似在呼应他的思念,似在跨越万古岁月,与他遥遥相望。
九幽深渊之下,暗黑戾气翻涌奔腾,无尽魔气席卷八方。
厚重巍峨的九幽封印横贯天地,万丈金光结界牢牢禁锢整片深渊,封印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神纹,皆是祖神亲手刻画的镇魔符文,万古不毁,牢不可破。
封印深处,一道赤红色身影静静伫立在九幽之中,周身萦绕着幽深诡谲的魔神戾气,眉眼绝世清冷,却覆着万年不散的孤寂与寒凉。
正是被禁锢万古的魔神玄一。
他透过层层封印壁垒,遥遥望向神界太初殿的方向,漆黑眼眸深邃无波,无人知晓其中藏着何等思绪。
数万载孤寂封印,他俯瞰三界沧桑变迁,看尽神界人事浮沉,看着天启日渐沉沦颓废,看着星月神像孤寂伫立沼泽,看着旧人两两相念、岁岁皆憾。
年少情谊,旧岁温柔,终究是他心中唯一未灭的柔软执念。
当年他早知月弥心性通透善良,早知她对天启暗藏深情,早知二人情深义重、羁绊刻骨。他当年赠予酿酒秘籍,私心是贪一口绝世美酒,亦是私心祝愿这两个纯粹坦荡的挚友,岁岁安然,相守无忧。
奈何天道无常,宿命难违,一步错,步步错,终究星陨人离,天人永隔。
“天启,十三万年心魔缠身,桎梏自身。”玄一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回荡在空旷黑暗的九幽深渊,带着无尽怅然,“太虚幻境是你唯一解脱之机,亦是月弥唯一归魂之望。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九幽封印万古牢固,我被困此地,不得脱身,唯有灵体之相才能出现在三界,静待时机。”
“十三万年沧海桑田,也该让这场无尽遗憾,彻底了结了。”
话音落,他周身魔气微微收敛,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魔神灵力,悄然穿透厚重的九幽封印,跨越三界虚空,无声无息萦绕在神界太虚幻境四周,隐匿无形,静待变局。
神界天际,风云微漾。
太虚幻境的入口隐于九重云端,被层层混沌仙气笼罩,秘境之门紧闭,安静蛰伏万古,静待有缘人入内勘破心魔。
天启手持星辰剑,一步步踏出太初殿。
日光落在他身上,洗去满身颓废荒芜,妖神紫衣猎猎翻飞,沉寂十三万年的神力缓缓涌动。
他望着云端深处那片朦胧混沌的秘境光影,心中百念皆收,只剩一个执念。
入幻境,见故人,了心结,渡余生。
哪怕镜花水月,哪怕虚妄一场,他也要好好再见一次,他的星月女神,再见一次,他执念十三万年、愧疚十三万的月弥。
神界云海翻涌,浮空万里,澄澈的天光漫洒四野,将天地映照得通透圣洁。
太虚幻境的入口隐匿于九天云海最深处,与三界寻常秘境截然不同。此处无殿宇楼台,无山石草木,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白雾浮沉涌动,白雾之中交织着亿万道细碎金色神纹,皆是祖神亲创的混沌道韵,古老、磅礴、神秘,自带镇压心魔、映照本心的无上神威。
上古、白玦、炙阳三人早已伫立秘境之外静静等候。
微风拂动上古神着一袭红色主神仙裙,她眉眼间依旧萦绕着未散的酸涩怅然,方才在朝圣殿的崩溃痛哭尚未完全平复,眼底红痕浅浅,望着云海深处的混沌秘境,心中五味杂陈。
她这一生,身为混沌主神,执掌三界秩序,勘破万千天道玄机,渡尽天下苍生劫难,可唯独渡不过自己心中的遗憾,渡不过月弥陨落、天启沉沦的万古憾事。
月弥是她年少最亲的姐姐,温柔待她,悉心护她,陪她走过懵懂无知的年少岁月;天启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肆意护她,宠她纵容,为她挡尽三界风雨。
可如今,一人长眠不醒,一人困魔难脱,这世间最温柔的羁绊,终究被宿命碾得粉碎。
“太虚幻境映照本心执念,无假无虚,所见皆为心中最盼、最憾之事。”炙阳负手立在一侧,一身墨绿色华服庄严肃穆,眉眼间带着历经万古的沉凝与凝重,作为神界最年长的真神,他见证了所有年少过往,也背负了最多的岁月遗憾,“幻境之内,天道规则失效,时间流速紊乱,无人能窥探其中景象,无人能干预幻境进程,一切皆凭天启本心勘破。”
白玦立在最旁侧,一身清冷白衣,容颜绝世淡漠,眼底却藏着极深的愧疚与担忧。他方才失手怒打天启,事后自罚两拳,嘴角的血迹尚未完全褪去,淡淡血色衬得他愈发清冷孤绝。
“幻境凶险,天启执念太深,沉沦十三万年,心魔根深蒂固。”白玦声音低沉清冷,目光牢牢锁定秘境入口,“他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当年未能救下月弥的遗憾。幻境必会复刻渊灵沼泽灭世血阵、月弥陨落的最终场景,这对他而言,是最残忍的回溯,亦是唯一的解脱。”
御琴静静立于三人身侧,手中再无器物,目光温柔望向混沌白雾:“星辰剑内的月弥神息已与幻境共鸣,会化作幻境核心契机,陪天启走完这场虚妄旧梦。能否勘破心魔,彻底解开心结,全凭神尊一念之间。”
几人话音未落,云海尽头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天启缓步而来。
他褪去了太初殿的颓废狼狈,一头暗紫色长发凌乱的发丝已然梳理整齐,一身标志性的妖神紫袍纤尘不染,眉心紫月印闪亮,衣服上紫金纹路在天光下流转着尊贵璀璨的光泽。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沧桑疲惫,眼底沉淀着十三万年的悲戚,唯有手中那柄星辰剑,星辉灼灼,温暖如初,静静陪伴着他。
他行至秘境入口前,止步转身,目光扫过身前的三位至亲挚友,声音平静无波,褪去了醉酒后的疯癫,褪去了沉沦后的脆弱,只剩真神的坦荡与决然。
“我知晓你们心中担忧,亦知晓你们心中愧疚。”天启淡淡开口,语气释然,“十三万年,我日日怨天怨地,怨宿命无情,怨芜浣歹毒,怨你们未能阻拦,更怨自己无能怯懦。我将自己困在执念牢笼,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以为沉沦痛苦,便是对月弥最大的亏欠弥补。”
“可如今我知晓,这般自我折磨,毫无意义。”
真正的亏欠,从不是荒废余生、自我沉沦;真正的怀念,从不是困于过往、止步不前。
月弥一生温柔善良,心怀苍生,一生坦荡磊落,从未有过半分怨怼戾气。她若泉下有知,定然不愿看见他日日醉酒沉沦,岁岁活在痛苦愧疚之中。
“今日我入幻境,不为贪念虚妄重逢,只为彻底了结十三万年的心魔执念。”天启眸光澄澈坚定,字字铿锵,“我要亲自走完当年所有过往,亲眼看清所有因果,亲自与月弥作别,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不再自欺欺人,不再沉溺过往,不再以痛苦赎罪。
这是他对月弥最好的告慰,也是他对自己万古神生的救赎。
上古望着骤然通透释然的兄长,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又红了,轻声道:“天启,我们等你出来。无论幻境之中何等苦楚,切记皆是虚妄,千万不可沉沦其中,迷失本心。”
“放心。”天启浅浅一笑,笑意极淡,却已是十三万年以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我执念深重,却从未失却本心。我知晓何为真,何为幻,此番入内,只为解心结,不为逐虚妄。”
白玦望着他释然的眉眼,心中积压十三万年的郁结稍稍松动,沉声道:“若勘破幻境,执念得解,我与你同往渊灵沼泽,接月弥归来。无论结局如何,我们共承过往过错,共守余生岁月。”
昔日争执出手的隔阂,昔日互相怨怼的芥蒂,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他们是相伴万古的手足至亲,历经神魔大战、三界动荡、生离死别,所有过错,所有遗憾,本就该一同承担,而非一人独守荒芜。
炙阳重重点头:“万事有度,随心而行。我们四人相伴万古,风雨同舟,从无独担苦难之理。静待你归来,我们一同了结月弥后事,安稳守这三界千秋。”
天启颔首,不再多言。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澄澈神界万里天光,握紧手中温热的星辰剑,抬步踏入那片混沌白雾之中。
一步踏入,天地骤变。
身后神界天光、云海仙雾、至亲身影尽数消散,耳边所有叮嘱、叹息、风声尽数湮灭。
眼前只剩无边无际的纯白混沌,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空间界限,没有天道规则,一片虚无空寂。
下一秒,纯白幻境骤然逆转,画面急速更迭,光影流转,岁月回溯,瞬间倒退数十万年,重回最温柔纯粹的年少神界时光。
桃渊林繁花灼灼,十里桃花漫天盛放,粉白花瓣随风纷飞,漫天落英缤纷,灵气氤氲,仙雾缭绕。
晨光穿透层层桃枝,洒落林间,落在青石台畔静坐的鹅黄色衣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