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当年一时执拗,妄动执念,布下灭世血阵搅动三界风云,芜浣便不会心生歹念,不会借机设计陷害月弥,不会将她骗入渊灵沼泽的致命阵眼。若他当日能早一步察觉端倪,早一步奔赴下界,哪怕挡不住灭世血阵的吞噬,哪怕护不住她的神躯,也能拼尽自身真神本源,护住她一丝神魂本源,留一丝来日重逢的希望。
可他偏偏迟了一步。
就是这短短瞬息的时差,让三界最温柔的星月女神,葬身污浊沼泽,神体被灭世血阵尽数侵蚀,神力本源消散殆尽,只留一尊冰冷石像,孤零零伫立在渊灵沼泽的阴风黑雾之中,受十三万年风吹雨打,受九幽戾气日夜侵蚀,不得安息,不得轮回。
“是我怯懦,是我无能,是我负了你……”天启低声哽咽,素来桀骜张扬的妖神,此刻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童,泪水砸在掌心的晶石玉佩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光,“我守着这空荡荡的神界,守着空荡荡的桃渊林,守着满世回忆,却唯独守不住你……月弥,我知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紫涵看着他痛彻心扉的模样,眼眶通红,单膝跪地,沉声劝道:“神尊,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当年之事皆是芜浣狼子野心,是宿命捉弄,绝非您一人之过。月弥上神一生澄澈善良,心怀苍生,若她泉下有知,绝不愿见您这般自毁心神、困于执念!”
“宿命?”天启骤然抬眼,空洞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痛楚与自嘲,妖神的戾气混杂着无尽悲戚席卷整座太初殿,“若真有宿命,为何偏偏要她来承受所有苦难?为何偏偏要我亲眼看着她身死道消,束手无策?我宁愿当年陨灭的是我,也不愿让她一人长眠沼泽十三万年!”
就在殿中气氛沉至谷底,悲戚弥漫之际,一道温润轻柔的女声自殿外缓缓传来,打破了太初殿死寂的氛围。
“天启。”
声音熟悉又温暖,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驱散了些许殿中寒凉。
天启浑身一震,骤然抬头,眼底的悲戚凝滞,残存的恍惚之中,竟生出一丝不真切的希冀。他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殿门缓缓敞开,日光倾泻而入,一道清雅的身影立在光影之中,款款走来。
来人正是御琴。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流云仙裙,步履轻缓,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怅然与惋惜,手中稳稳捧着一柄绝世神剑。剑身通体澄澈剔透,流转着清冷璀璨的星辉,天蓝色剑鞘温润流光,剑镦之上悬着一串细碎晶石剑穗,随风轻晃,叮咚作响,似有漫天星辰环绕剑身流转,仙气浩荡,神圣无比。
正是失踪十三万年的星辰剑。
这柄剑是祖神亲赐月弥的先天至宝,与赤炎剑成对相生,一含极寒星辰之力,一蕴至烈烈阳戾气,威力冠绝三界,可与白玦的太苍枪、天启的紫月鞭、炙阳的日月戟争锋匹敌。当年月弥陨落渊灵沼泽,双剑一同不知所踪,十三万年以来,神界众神穷尽四海八荒、九幽碧落,遍寻不得半分踪迹,无人知晓神剑下落。
紫涵亦是满脸震惊,猛地起身凝视那柄神剑,失声低语:“星辰剑……这是月弥上神的星辰剑!居然真的寻回来了!”
御琴缓步走入殿中,行至天启身前,微微俯身,将承载着无尽过往与执念的星辰剑,郑重递至天启面前。剑身星辉灼灼,映照在天启苍白憔悴的容颜上,将他眼底的破碎与狼狈尽数勾勒。
“我今日去往渊灵沼泽,祭拜月弥与陨落的星宿众神。”御琴轻声开口,缓缓道出始末,语气平静却带着撼动人心的隐秘真相,“沼泽阴风大作,九幽魔气翻涌之际,魔神玄一以灵体形态现世。他被困九幽封印无尽岁月,极少干涉三界诸事,此番现身,只为托我将这柄星辰剑带回神界,交还上古神尊,也……交还于你。”
“玄一?”
听到这个尘封万古的名字,天启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凝,沉寂十三万年的心神猛然震颤,无数久远的记忆冲破尘封,轰然涌上心头。
玄一。
上古诸神之首,曾是祖神最看重的主神继承人,是他们年少时相伴成长的兄长,是曾赠予月弥酿酒秘籍、笑语温柔的故人。
谁也未曾料到,昔日温润谦和、才情绝世的玄一,会因不满祖神治世之道,执念颠覆三界秩序,叛出神界,坠入九幽,化身魔神,掀起旷日持久、死伤无数的神魔大战。
那场大战,燃尽神界半壁山河,葬送无数仙神性命,更是彻底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
年少时的情谊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他还记得玄一殿中藏尽三界珍酿美酒,记得月弥一次次偷偷潜入殿中为他偷酒,被玄一抓包后的窘迫娇羞;记得玄一眼看穿少女心事,打趣她心悦自己,惹得月弥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记得玄一大方赠予酿酒秘籍,只为日后能日日饮到月弥亲手酿制的桃花酒,心思通透又狡黠。
那时的玄一,温润坦荡,谈笑风生,从未有半分魔神的阴戾嗜血。
可人心易变,执念难破,一念之差,千古殊途。昔日并肩相伴的故人,终究沦为正邪对立、生死为敌的宿敌。神魔大战落幕,玄一战败,被祖神以无上神力封印于九幽深渊,永世不得踏出九幽半步。
十三万年,九幽封印稳固,玄一的真身被牢牢禁锢,与三界彻底隔绝,再无半点音讯。无人知晓他在九幽深渊承受何等苦楚,无人知晓他心中执念是否消减,更无人料到,他竟会在今日悄然现身渊灵沼泽,归还月弥遗失万年的星辰剑。
“他为何要归还星辰剑?”天启声音沙哑低沉,眼底满是疑惑与复杂,爱恨交织的情绪缠绕心神,“他被封印九幽万古,早已与三界割裂,月弥之事,与他早已无关。”
“玄一留有一语。”御琴眸光沉静,望着掌心流转星辉的星辰剑,一字一句如实转述,“此剑之内,封存着月弥上神一缕残存神息,是灭世血阵之中,唯一侥幸逃脱、未被彻底吞噬的纯净神息。将这缕神息送入祖神所创的太虚幻境,便可依托秘境之力,幻化出月弥上神完整神识虚影,重现昔日过往,了结执念心结。”
太虚幻境。
四字落下,殿中空气骤然一静。
紫涵面露骇然,低声道:“传闻太虚幻境是祖神开辟的无上秘境,独立于三界六道之外,不属乾坤秩序。幻境最是玄妙,可映照人心最深执念,能将人毕生所求、所念、所憾,尽数化为真实幻境。可此秘境凶险万分,除却上古四位真神,其余仙神一旦入内,若无法勘破虚妄、走出心魔,便会永久沉沦幻境,最终神形俱灭、彻底消散!”
御琴微微颔首,目光落于满目沧桑的天启身上,语气温和却坚定:“玄一言,你十三万年郁结于心的执念与愧疚,唯有太虚幻境可解。心结不破,神念不宁,你终生不得超脱,月弥上神残存神息,亦不得安生。”
天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剑身。
刹那间,温润纯粹的星月神息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熟悉又温暖的气息包裹全身,是他念了十三万年、盼了十三万年的模样。
剑身星辉流转,隐隐浮现出一道朦胧温柔的白衣虚影,眉眼温婉,笑意浅浅,依稀是桃渊林中那个酿酒闲谈、温柔浅笑的少女。
十三万年的执念,十三万年的愧疚,十三万年的日夜思念与自我折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望着剑中朦胧虚影,眼眶再度泛红,唇角微微颤抖,低声呢喃:“太虚幻境……映照执念,圆满虚妄……若真能再见你一面,哪怕是幻境一场,哪怕沉沦其中,我亦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