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袭鹅黄色轻纱长裙,眉目温婉如画,肌肤莹白胜雪,眉眼藏着漫天星辰,清雅绝尘,温柔得让人心安。她正垂首低眉,指尖灵巧翻动,酿制桃花美酒,鬓边碎发轻垂,风拂发丝,温柔缱绻。
正是年少无忧、尚未历经战乱、尚未陨落消亡的月弥。
天启僵在原地,浑身气血瞬间凝滞,呼吸骤然放缓。
隔着漫天纷飞的桃花落影,他遥遥望着那个念了十三万年、盼了十三万年、痛了十三万年的身影,眼眶瞬间湿热,心脏剧烈震颤,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暖意交织心头,席卷全身。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梦中破碎的虚影,不是石像冰冷的轮廓,不是记忆模糊的残影,是鲜活的、温暖的、活生生的月弥。
依旧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温柔恬淡,岁月安然,不染半分硝烟戾气,不沾半分世间愁苦。
“天启,你又偷懒酗酒!”
轻柔温婉的声音自身前响起,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熟稔,熟悉得刻入骨髓。
月弥抬眸看来,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手中提着一壶刚酿好的桃花酒,起身缓步向他走来,步履轻盈,身姿窈窕:“昨日才被炙阳兄长训斥顽劣懈怠,今日又偷偷溜来桃渊林贪杯,再这般肆意妄为,日后神界政务,怕是真要尽数推给你我二人。”
天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近在咫尺的眉眼,温热鲜活的气息,温柔熟悉的语调,一切真实得不像话,真实得让他几乎忘却这只是幻境虚妄。
十三万年的思念、愧疚、痛苦、孤寂,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尽数消融。
他多想抬手触碰她的眉眼,多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多想告诉她,未来数十万载的荒芜孤寂,多想告诉她,他悔恨万古、愧疚难安,多想求她一句原谅。
可他终究只是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他怕一伸手,这来之不易的虚妄圆满,便会瞬间破碎,化为泡影。
“怎么不说话?”月弥见他久久沉默,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微微凑近,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桃花碎瓣,语气温柔,“莫不是真被炙阳说中,心中愧疚,知晓自己太过顽劣了?”
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真实的触感传遍四肢百骸。
天启喉头剧烈滚动,强忍眼底滚烫的湿意,嗓音沙哑得厉害,轻轻开口:“月弥……”
只唤了她的名字,便再难言语,万千情绪堵在心口,尽数化作无声哽咽。
幻境时光流转,岁月缓缓回溯,一幕幕年少过往轮番上演。
他看见儿时二人同吃同住、同浴同眠、嬉笑打闹的无忧无虑;看见她偷偷潜入玄一殿中偷酒,被抓包后窘迫娇羞的模样;看见她习得酿酒秘术,日日为他酿制专属桃花美酒;看见四人相伴抚育年幼上古,朝夕相处、岁岁安然的温柔日常;看见神魔大战,她身披战甲、手执双剑、驰骋沙场、英姿飒爽的无畏模样;看见战后归来,她卸下锋芒、温柔如故,陪他饮酒闲谈、消解疲惫的坦荡温柔。
一幕幕,一帧帧,皆是他珍藏万古、不敢轻易触碰的温柔过往,皆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与遗憾。
幻境温柔圆满,弥补了世间所有缺憾。
这里没有芜浣的歹毒算计,没有灭世血阵的惨烈牺牲,没有渊灵沼泽的身死星陨,没有十三万年的天人永隔。
在这里,月弥安然无恙,岁岁无忧,依旧守着她的桃渊林海,酿着她的绝世美酒,陪着他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幻境无悲无苦,无憾无恨,圆满了他所有不甘,治愈了他所有伤痛。
可越是圆满温柔,越是温柔缱绻,天启心中越是通透清明。
他贪恋这片刻虚妄圆满,却从未沉溺幻境、迷失本心。
他清楚知晓,这一切皆是镜花水月,皆是他执念幻化的泡影。真实的岁月里,没有这般圆满,没有这般安然,有的只是星陨香消,只是万古孤寂,只是无尽遗憾。
幻境百年,不过外界一瞬。
温柔的年少光景缓缓褪色,漫天桃花落影渐渐消散,温润的仙雾灵气慢慢褪去,幻境画面再度逆转回溯,终究逃不过宿命的终局,轰然坠入最惨烈的过往。
天地风云骤变,晴空骤然暗沉,三界天光尽数湮灭。
阴风呼啸,黑雾滔天,渊灵沼泽的污浊戾气席卷四方,血色阵法横贯天地,灭世血阵红光灼灼,戾气滔天,禁锢整片天地,杀气森然,寂灭无道。
熟悉又惨烈的场景,骤然重现眼前。
当年所有遗憾、所有痛苦、所有悔恨的源头,尽数复刻。
血色阵眼中央,鹅黄色衣少女身姿单薄,却依旧挺拔坚韧。她孤身伫立滔天血煞之中,周身神力尽数迸发,星辰之力漫天流转,死死抗衡着霸道无解的灭世血阵。
芜浣狡诈的身影隐匿黑雾之中,面露阴狠,满心歹毒,早已不见往日温顺谦卑。
阵法吞噬万物,磨灭神元,污浊戾气层层侵蚀月弥的神体,她一身洁白仙裙被血色戾气浸染,布满裂痕,唇角溢出血色仙泽,身形摇摇欲坠,神力本源飞速消散。
“天启,别来!”
绝境之中,月弥察觉到远方急速奔赴的熟悉神力气息,骤然抬眸,望向神界方向,用尽最后残存的神力,声声嘶喊,音色破碎却温柔决绝,“速速归去,勿要赶来!此阵无解,莫要为我白白牺牲!好好守护三界,护好上古,岁岁安然!”
她知晓他性子执拗,知晓他定会不顾一切奔赴而来,可这灭世血阵乃是天地杀局,无人可破,入阵必死。她宁愿自己孤身陨灭,也不愿他踏足绝境,陪自己葬身于此。
看着她强忍剧痛、满目牵挂、宁死不悔的模样,天启心口骤然剧痛,十三万年积压的悔恨彻底爆发。
当年他不懂她的苦心,只恨自己迟来一步,恨自己无能为力,将所有过错归咎自身,日日沉沦痛苦。
可如今重临幻境,亲眼目睹绝境全貌,他才真正通透所有因果,彻底解开禁锢十三万年的心结。
月弥的死,从来不是他的过错。
不是他的执拗,不是他的无能,而是芜浣狼子野心,是天道宿命无常,是三界劫难必然,更是她的劫数。
月弥以身殉阵,是心怀苍生的大义,是无怨无悔的抉择,从未怪过他半分,从未怨过他半分。
他十三万年自我折磨、自我沉沦、自我愧疚,皆是庸人自扰,皆是执念困心。
他困住自己十三万年,辜负了月弥最后的期许,辜负了她舍命守护的三界安宁,辜负了她希望他岁岁安然、自在洒脱的心愿。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天启立在血色幻境之中,望着阵中渐渐神元溃散、身形透明的鹅黄色衣少女,眼底热泪滚滚落下,心中所有执念、所有心魔、所有愧疚,尽数烟消云散,彻底释然。
心结,终解。
漫天血色阵法缓缓褪去,滔天戾气骤然消散,暗沉天地重回澄澈清明。
濒临消散的月弥虚影缓缓转身,温柔目光遥遥望向他,唇角扬起一抹释然温柔的笑意,轻轻摇头,无声呢喃。
无需愧疚,无需执念,无需沉沦,岁岁安好,便是圆满。
话音落,鹅黄色虚影化作漫天细碎星光,缓缓飘散在幻境天地之间。
太虚幻境骤然震荡,所有虚妄画面尽数崩塌、消散、归零。
无边混沌白雾重新笼罩周身,幻境历程彻底落幕,天启灵台清明,本心通透,再无半分心魔桎梏,再无半分执念困扰。
十三万年沉疴心结,一朝尽解。
他缓缓闭眼,深深吐纳,周身郁结十三万年的神力彻底舒展,真神本源澄澈通透,灵力流转顺畅无阻,整个人焕然一新,褪去了所有沧桑颓废,重拾昔日洒脱坦荡的真神风骨。
须臾之间,他睁眼抬步,稳步踏出混沌秘境。
一步出幻境,天光重回眼底。
云海澄澈,清风和煦,神界万里晴空明朗依旧。
秘境之外,上古、白玦、炙阳、御琴四人见他安然踏出,周身气场澄澈通透,眼底阴霾尽数消散,再无半分郁结颓废之态,皆是心头一松,面露喜色。
“天启!”上古快步上前,满眼欣喜,“你勘破幻境,解开心结了?”
天启淡淡颔首,唇角扬起久违的坦荡笑意,眼底澄澈明亮,再无半分破碎悲凉:“解了。十三万年心魔执念,今日尽数消散,再无困扰。”
积压万古的沉重枷锁轰然落地,整个人轻盈通透,心境豁然开朗。
白玦看着他焕然一新的模样,微微颔首,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勘破虚妄,放下过往,便是新生。”
炙阳笑着点头,欣慰道:“甚好。你终是走出执念,回归本心,这才是我等相识数十万年的天启。”
御琴轻声道:“心结得解,神息安稳,接下来,便是了结月弥的万古遗憾。”
几人话音刚落,天地风云骤然剧变!
整片神界剧烈震颤,九重天阙灵光骤暗,大地仙脉微微震动,四海八荒灵气逆流,漫天星河骤然黯淡无光!
渊灵沼泽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巨响,穿透三界虚空,响彻九天十地!
所有人瞬间转头,遥遥望向南方渊灵沼泽的方向,神色骤然凝重。
只见万里之外的渊灵沼泽上空,漫天黑雾翻涌,九幽戾气冲天而起,原本伫立沼泽中央、受十三万年风吹雨打的星月神像,骤然绽放万丈璀璨星辉!
神像通体流光,星辰之力漫天暴涨,亿万道星光缠绕石像周身,原本冰冷坚硬的石身,开始缓缓松动、融化、剥落。
“是月弥的神像!”上古瞳孔微震,失声轻喊。
众人凝神远眺,只见那尊伫立十三万年、承载无尽思念与遗憾的星月神像,在漫天星辉包裹之下,一点点碎裂、消融、散去。
碎石纷飞,流光四散,坚硬的石身层层剥离,逐渐化作漫天细碎星屑,随风飘散,融入天地虚空。
十三万年伫立沼泽,十三万年孤寂清冷,十三万年承载所有人的思念与遗憾。
今日,神像彻底消散,不复存在。
星河黯淡,天光微凉,三界万物似都在为这位陨落万古的星月女神默哀。
看着漫天消散的星屑微光,看着那片彻底空旷的沼泽之地,上古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滚落而下,哽咽出声:“没了……月弥的神像彻底没了……”
那是十三万年以来,他们唯一的念想,是天启唯一的寄托,是月弥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
如今神像消散,旧迹无存,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星月女神月弥,从未有过那段温柔岁月,从未有过那场惨烈牺牲。
万古过往,尽数归零。
白玦轻轻扶住落泪的上古,眼底满是沉痛怅然,默然无声。
炙阳望着南方虚空飘散的星屑,长叹一声,满心悲凉,无言以对。
御琴垂眸,眼底泪光浅浅,轻声叹息:“神像消散,神体痕迹尽失,世人皆以为,月弥彻底神形俱灭,再无轮回重生之机。”
气氛沉至谷底,三界皆是哀戚。
就在众人满心悲痛、万般怅然,以为一切彻底落幕、再无转机之际!
整片天地骤然一寒,九幽方向魔气翻涌奔腾,万丈黑暗戾气冲破封印桎梏,瞬间席卷整片三界苍穹!
暗黑云雾笼罩九天,天光彻底暗沉,风声肃杀,魔气滔天,一股凌驾三界众生、古老霸道的魔神威压,骤然降临世间!
虚空轰然炸裂,一道玄色身影自九幽虚空踏步而出,周身魔气缭绕,身姿绝世清冷,气场威严霸道,正是被封印九幽万古的——魔神玄一!
他挣脱片刻封印桎梏,以完整灵体形态现世,伫立暗沉苍穹之上,俯瞰下方悲痛沉寂的诸神,漆黑眼眸深邃淡漠,带着洞悉万古世事的通透与从容。
诸神骤然抬头,满目震惊,万万没想到,被祖神封印万古、永世不得出九幽的玄一,竟会在今日以灵体之姿出现在此!
就在御琴与上古戒备起身、凝神抗衡之际,白玦说道,无妨,他再如何神通以灵体之姿出现在此处已是极限,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的,况且方才我观他魔力和修为已经不胜从前。
玄一清冷低沉的声音缓缓响彻天地,安抚了所有躁动戾气,带着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隐秘真相,缓缓落下:
“你们几个无需悲戚,月弥神像消散,并非终局。”
“月弥并未彻底陨落,她尚有一缕本源神魂,留存世间,未曾湮灭,还有重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