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2）

萧絮练刀的地方在御花园后面一处荒废的院子里。青砖缝里长满杂草，院墙高得只剩下头顶一片天。整个皇宫没人会往这里走，正好。

她蹲在墙角，从破木箱里抽出那柄铁刀。刀是洛青阳留的，刀背厚、刀刃钝，像块废铁。洛青阳说：“等你把刀法练透的时候，它就是最好的刀。”萧絮摸了摸刀刃，被割了一下，低头一看，指尖冒了一颗血珠，红的，圆圆的，像一颗小石榴籽。她把手指上的血珠甩掉，站起来，开始练刀。

第一式到第六式她已经练得很熟了，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圈往上飞，像一群被惊动的蝴蝶。练到第七式，她手腕一转，刀劈在地上，青砖裂开一道缝。练到第八式，她深吸一口气，刀势直劈而下——轰，青砖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屑飞到半空，噼里啪啦落了她一身。

她收刀，弯腰拍了拍头上的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哟，劈得不错。”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看了好一会儿了的悠然。萧絮转过头。院墙缺口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老头。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腰上系着一根草绳，看起来很随意，像在自家菜园子里坐着晒太阳。但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那里，萧絮完全没有感觉到他在——她的《天子望气》能感知方圆百步的气息，但这个人坐在她身后看了半天，她一点都没发现。

老头从墙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坑。“八式大成，不错，不错，小姑娘有点意思。”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的边缘，指尖在碎裂的青砖上划了一下，“但是你这个刀法啊，太老实了。”

萧絮握着刀看着他。“太老实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一招是一招，招与招之间没有连接，打个比方——”他想了想，“就像你走路，迈左脚，停，迈右脚，停。走是能走，但跑不起来。”他站起来，指了指她手里的刀，“你把你那八招连着使一遍，不要停。中间停了，我打你手心。”萧絮看了他一眼。他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深吸一口气，起手。第一式到第七式越来越快，到第八式劈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对——第八式的力用完了，刀停住了，第九式没接上。老头已经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停了吧。”萧絮手背上多了一个红印。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印，抬起头。“那怎么才能不停？”

老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你想想水。水从高处往下流的时候，遇到石头会停吗？”“不会。”“遇到树根会停吗？”“不会。”“遇到山会停吗？”“……不会。”“那你为什么要停？”萧絮握着刀，站在青砖地上，看着地上那个坑。她闭上眼睛，重新起手。第一式，刀从低处起。第二式，刀势上扬。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她没有让刀停下来，刀势像一个不停转的轮子，上一式的余力还没散尽，下一式的力量已经接上来了。到第八式劈出去的时候，她没有收刀，她借力转了半圈，第九式从侧方劈出，比第八式更快，像水流绕过了石头。刀锋擦着地面，划出一道弧线，地上的落叶被刀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旋转着上升，飘得很高。

萧絮收刀，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老头站在她身后，歪着脑袋看着那些还在空中飘着的落叶。“刚才那一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萧絮喘着气，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没起。”“那你起一个。”“……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就叫弱水。”

老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深深地看她一眼。“不错，比我有文化。”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院墙走了两步，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姓李。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找我喝茶。我住——”他想了一下，“算了，你找不到我。我先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这回表情认真了一点。“你那个刀法别急着练太快。九式够用了，先把身体底子打好。”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灰袍子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很快消失在院墙拐角。萧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坑。她不知道那个老头是谁，但他一句话就把她卡了一个月的瓶颈点通了。

下午，萧絮回到偏殿。萧羽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差点流到书页上。她推了推他，萧羽迷糊地抬起头：“练完了？”“嗯。”“今天有进步？”“嗯。有人教了我一刀。”“谁？”“一个姓李的老头。灰袍子，草绳系腰。”“姓李？”萧羽清醒了大半，“穿灰袍子，草绳系腰，头发花白——是不是说话慢悠悠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萧絮想了想。“你怎么知道？”“那是李长生。”

萧絮把刀靠在桌边。“李长生是谁？”“江湖上最老的那一辈。很多厉害的人物都是他徒弟。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他怎么会来宫里？”萧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教了你什么？”萧絮想了想。“没教什么正经的，就让我连着使刀别停。停了他打我手。”她把左手伸出来给萧羽看，手背上那个红印还在。萧羽盯着那个红印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复杂。“……你被他打了手，他还说你要是想找他，可以去喝茶？”“嗯。”“他说他住哪了吗？”“他说我找不到他。”“那你怎么找他？”“他说了‘你要是想找我’——只要我想找，我就能找到。”

窗外的夕阳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萧絮把刀放回墙角，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宫墙。李长生教她的那几句话，她大概会记住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