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1）

萧絮是被冻醒的。

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被子太薄的凉，从脚底慢慢爬上来，像一条细蛇缠住了脚踝，慢慢往上走。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萧羽又不在。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屋里的炉子熄了，炭盆里的灰冷透了。她坐起来，把薄被裹在身上，下床穿鞋。鞋底也是凉的，踩在地上冷得她脚趾一缩。

这间屋子不大，摆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墙上没有挂画，窗台上没有花。跟她记忆里那些皇宫偏殿的摆设差不多，但这里更旧，更冷清。原主的记忆一点一点涌上来，像水漫过干涸的河床。她叫萧絮，十六岁，皇帝萧若瑾的第七女。她的哥哥萧羽，比她早出生一刻钟，是她这一胎的双生兄长。他们的母亲是宣妃易文君。但易文君不是普通的妃子，她以前叫易文君，后来跟人私奔过，在宫外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叶安世。

萧絮在记忆里看见了那些画面：小时候，她在御花园里跑，撞上了一个穿着华服的娘娘。那娘娘低头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长得倒是像。”旁边的小宫女把她拽开，慌慌张张地说：“公主，咱们去别处玩。”她被拽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娘娘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那种“脏了我的眼”的表情。她那时候太小，不明白“那个女人”是谁。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女人就是她母亲，宣妃易文君。

易文君回宫之后，皇帝冷着她，后宫也冷着她。她住在一间偏僻的宫殿里，从不出来走动，也不见人。萧絮和萧羽偶尔被带去见她，她也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个眼神不是冷漠，是一种很远的东西，像在看隔着一条河的人。

原主记忆里最深的画面，是十岁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她被宫里的嬷嬷罚跪在雪地里，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一盏茶。那盏茶是要送给三皇子的，茶洒了，嬷嬷说是“故意”。她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没有知觉，雪水渗进裤腿，像针扎一样疼。萧羽跑了过来，手里抱着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身上，自己也跪在旁边。“我陪你跪。”他没有哭，嘴唇冻得发紫，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后来路过的洛青阳看见了他们。

洛青阳是易文君的师兄，也是北离的孤剑仙。他看见雪地里跪着两个冻僵了的孩子，皱了皱眉，走过去把他们拎了起来。萧絮记得他的手很稳，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他问：“谁让你们跪的？”萧羽说：“没人让。我们自己跪的。”洛青阳看了萧羽一眼，又看了看她。萧絮那时候冻得说不出话，但她记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出了什么。

“从明天起，跟我练功。”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从那以后，洛青阳每隔几天就会来。他教萧羽剑术，教萧絮刀法。但萧羽身体弱，练了半年，进度很慢。洛青阳也不催他，只对他说：“你能拿稳剑，就不算白练。”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萧絮。萧絮练刀练得很快，快到洛青阳看了几次之后，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不是赞许，是确认。好像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现在答案终于出现了。他教她刀法教得更用心，甚至给她开了小灶，把一些不传外人的心法也教了她。

洛青阳走后，宫里的嬷嬷们对她的态度变了一点。那种变是不明显的——语气没那么冲了，罚跪的次数少了，饭里的沙子也少了。萧絮记得原主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后来她懂了。因为洛青阳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因为洛青阳教她练刀。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变成了“洛青阳的徒弟”。

萧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墙头上飞过几只鸟，很快就不见了。她现在知道这个世界的格局了：北离皇权不稳，天启之外有五大城，各有各的城主，各有各的军队。皇帝坐在宫里，旨意出了城门就变软了。而她的母亲易文君，曾是这场权力漩涡里的一颗棋子，现在是一颗废棋。

她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叶安世，在天外天跟着和尚修行。她从来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的存在。母妃偶尔会在窗边发呆，大概就是在想他。萧絮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亮了。她走到书架前，抽出最底层的一本书。书封上写着三个字：《观星经》。这是洛青阳留给她的，说等她基础打牢了再看。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天地万物，皆有气脉。人亦有之。观气者知强弱，观势者知进退。”

萧絮把书合上，塞回书架最底层。她今天要去练刀。洛青阳教她的那套刀法她还没练熟，最后一式总是差一点。今天必须练到。

门被推开了。萧羽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你今天起这么早？没睡好？”他的声音有点哑，脸色比昨天还白，眼下有一圈青黑。萧絮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大概是凉了又热的。“你昨晚又没睡？”她说。

“睡不着。”萧羽在她旁边坐下，“你昨晚做梦了？我听见你翻身翻了好几次。”萧絮没有回答。她确实做梦了，梦到原主小时候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没有知觉。她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着他。“萧羽，如果有一天我要做一件事，很大很大的事，你帮不帮我？”萧羽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她那碗空粥碗，放在托盘上。“你不说是什么事，我怎么知道帮不帮？”“你先说帮不帮。”“你先说什么事。”“我要当皇帝。”

屋子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萧羽把托盘放下，转过脸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恐慌，没有那种“你疯了”的反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你能练好洛师父教你的刀法吗？”“能。”“那你能打过大皇子吗？”“现在打不过。以后能。”“那你能收服五大城吗？”“能。”萧羽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里面有光。

“那我帮你。反正我身体不好，也当不了皇帝。你当了皇帝，记得给我封个闲散王爷当当，多给点俸禄就行。”萧絮笑了一下，站起来，从他手里拿过托盘。“粥还有吗？我再去吃一碗。饿死了。”萧羽在后面喊她：“咸菜别吃太多！齁嗓子！”

萧絮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萧羽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松了口气。

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子里的灰暗驱散了一些。萧絮端着托盘走过长廊，廊柱上的金漆有些斑驳了，像这座皇宫一样，表面还光鲜着，底下在慢慢朽。这一世，她叫萧絮，柳絮的絮，看起来轻飘飘的，但风来了，她能飞过最高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