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3）

萧絮找了李长生三天。第一天她翻遍了御花园，连假山后面都看了。第二天她爬上了宫里最高的望楼，看了一圈，也没看见灰袍子。第三天她放弃了，蹲在御花园的池塘边发呆，看着水里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一片柳叶飘下来，浮在水面上。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你在看鱼还是看叶子？”

她转过头。李长生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坐这儿多久了？”萧絮问。

“有一会儿了。”他喝了一口茶，“你不是要找我喝茶吗？”

“我找了三天，你都不在。”

“你找我的时候太急了。急了就看不见。”

萧絮看着他手里那杯茶，冒着热气。“你茶哪来的？”

“我带的。”

“带一杯？”

“带了一壶。”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袖珍的茶壶，也就拳头那么大，壶嘴里还冒着袅袅的白汽，“你喝不喝？”

萧絮坐过去。李长生倒了一杯，递给她。杯子很小，刚好够一口。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那种能忍的苦，是像咬了一口黄连一样直冲天灵盖的苦。她把杯子放下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你这什么茶？”

“苦茶。喝了能静心。”

“心是静了，人快没了。”

李长生笑了一声，把茶壶收回袖子里。“你那个刀法练得怎么样了？”

“第九式练了，但还不稳。”

“那你今天练了吗？”

“没有。找你了。”

“那现在去练，我看看。”

萧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李长生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那间荒废的院子里。萧絮从破木箱里抽出刀，站定。她闭上眼睛，静了几息，然后起手。第一式到第八式没有断，第九式借力转出，刀风擦着地面划出一道弧线，扫起了一排落叶。她的收刀很稳，但气息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

李长生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没有说话，从袖子里又掏出那个拳头大的茶壶喝了一口。“比上次顺了。但你的收刀太急。刀势还没散尽你就收了，就像话没说完就闭嘴了一样，咽了一半在喉咙里。”

“那怎么收？”

“不急。你再练，练到觉得停不下来的时候再收。”

萧絮听了他的话，又从头练了一遍。这一次到第九式结束的时候，她多顺了半圈才收刀，刀尖划出一道圆弧，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李长生点了点头。“还行。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转身走了两步，像想起来什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在宫里，有信得过的人吗？”

萧絮想起萧羽。“有。”

“几个？”

“一个。”

“太少了。多找几个。”

他走了。萧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他的话她记住了。

下午，萧絮回到偏殿，萧羽正在看书，看见她推门进来，放下书，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你今天又练刀了？”

“嗯。”

“李长生又来了？”

“嗯。”

“他教你什么了？”

“他说收刀太急，让我多顺半圈。”

萧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阿絮，你说他为什么来宫里？”

萧絮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知道。”

“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江湖人，从来不管朝堂的事，忽然出现在皇宫里，教一个公主练刀——你不觉得奇怪吗？”

萧絮端着水杯，想了想。“奇怪！但也可能是路过。”

“路过皇宫？”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必追究。”

“万一。。。。。。”

“没有万一！我有什么值得他图的？只要能让我变强就是好人。”

萧羽不说话了。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放下杯子，看着她，目光变深了。“如果他不是路过，如果他是专门来的——你觉得他是为了谁？”

萧絮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不是为了害她。一个天下第一，想害她的话不必费这么多工夫。

晚上，萧絮坐在灯下，拿出那本《观星经》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她想起李长生今天说的那句话——“多找几个信得过的。”她目前在宫里能信的人，只有萧羽。这不够。她得有人，有消息来源，有能办事的人。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色很亮，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她想起那个穿灰袍的少年。他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但他走之前说过——“你如果生在江湖上，早就出名了。”他知道她在练刀，知道她练到什么程度，知道她的刀法能在江湖上排上号。这个人认识李长生吗？还是他本身就在江湖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还会再来。他走过的那段院墙，被月光照得发白。她等了一会儿，那个身影没有出现。她转身回了桌边，重新翻开《观星经》。墙上那幅画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看了一眼——画的是一座城，城门上写着三个字：雪月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合上书，吹了灯，躺回床上。黑暗中，她想起李长生今天说的那句“多找几个”。明天她打算去御膳房转转。听说御膳房的管事姑姑是个嘴巴严、眼睛毒的人，手里有宫里所有的消息。这种人，不用收买，只需要让她觉得你值得她多说一句。萧絮翻了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在没有实力的时候，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和忍。但她也很清楚，等到了，伸手要快。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看着那个方块，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