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随心穿上了那条深蓝色的裙子。丝绸,长度到膝盖,领口不高不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三秒,转身走了。到公司的时候,Henry的办公室门关着。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等了一会儿。门没开。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他一般八点半就到了。今天没来?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迟到了。”没发出去,删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看邮件。
九点整,电梯门开了。Henry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裙子,从裙子移到鞋——浅灰色的帆布鞋。他看了大概两秒,移开了,走到办公室门口,掏钥匙开门。全程没说话。随心也没说话。他进去之后,门没关。她看见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靠着办公桌,面朝她的方向。
他看着她,她看着屏幕。
“进来。”他说。
随心站起来,走进去,站在他桌前。他没坐,她也站着。两个人的距离比平时近,大概一臂。
“裙子熨了?”他问。
“熨了。”
“鞋也换了。”
“你说的。浅灰。”
“我说的是浅灰或米白。你选了浅灰。”
“没有米白。”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裙子的事。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纸袋,递给她。“早饭。多了一份。”
随心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三明治,一个火腿鸡蛋,一个吞拿鱼。她用保鲜膜包着,还热。她拿出火腿鸡蛋的那个,咬了一口。他在旁边看着她吃。
“好吃吗?”他问。
“还行。”
“那是米其林餐厅的。”
“米其林的三明治也是还行。”
他没反驳,走回椅子坐下,打开电脑。随心拿着三明治站在他桌前,吃也不是,走也不是。她咽下第一口,又咬了一口。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站着吃,不累?”
“你不让我坐。”
“我没说不让你坐。你进来我就没说过‘坐’。”
随心在他对面坐下了。那把椅子是他换给她的那把,软得让人犯困。她刻意没往后靠,坐得笔直,继续吃三明治。他低头看邮件,偶尔喝一口水。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她嚼面包的声音和她翻页的声音。她吃完三明治,把保鲜膜揉成团,站起来准备走。
“林随心。”
她回头。
“那条裙子,你觉得好看吗?”
随心看着他,他看着她。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毯上,把深灰色的地毯照出一块发白的方块。
“挺适合我的。”她说。
他低下头继续看邮件。“出去吧。”
随心走出办公室,坐在工位上。她的心跳没加速,她的耳朵没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搭着,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邮件。
中午,克莱尔来约她吃饭。随心看了一眼Henry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打电话。她拿起包,跟克莱尔走了。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去哪?”她打字:“吃饭。”“跟谁?”“克莱尔。”“吃完回来帮我带。吞拿鱼三明治。不要酸黄瓜。”
随心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行。”克莱尔在旁边探头探脑。“他又让你带饭?”“嗯。”“你就不能拒绝他一次?”“能。但不是今天。”克莱尔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随心拎着吞拿鱼三明治回到公司。Henry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看文件。她走进去,把纸袋放在他桌上。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林随心,你嘴角有蛋黄酱。”随心伸手摸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她回过头,他正低头拆纸袋,没看她。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第三次了。
下午,Henry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她工位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递给她,夹在胳膊底下。“下周一那个提案,还是你讲。”随心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说换人了吗?”“换回来了。”“为什么?”“因为女客户换成了男客户。”随心盯着他。“你换的?”“嗯。”“你怎么换的?”“我给对方打了个电话,说换个对接人。”“对方就换了?”“嗯。”随心靠在椅背上,看着他。“Henry,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让你讲PPT。”
他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转身走了。随心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下周一的提案PPT,他重新改过了。最后一页的结语写着:“这就是我们的想法。你觉得呢?”跟上次一样。但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红笔,字迹潦草:“讲完这句,看客户。别看我。”随心盯着那行字,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下班,她收拾东西。Henry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走,我送你。”“今天不用。我约了人。”他的手在车钥匙上停了一下。“约了谁?”“克莱尔。”“去哪?”“逛街。”“买什么?”“鞋。米白的那双。”他看着她的浅灰色帆布鞋,点了一下头。“去吧。”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随心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背上包,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电梯的方向。电梯门合上了。
晚上,随心在商场里试鞋。克莱尔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叫了一声。“随心!你看!”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Henry在一个餐厅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照片很糊,像是偷拍的。克莱尔指着那个女人:“这是谁?”随心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还给克莱尔。“不知道。”“你不问问?”“问什么?”“问Henry啊!”“问他什么?‘你今晚跟谁吃饭?’我是他下属,不是他老婆。”克莱尔张了张嘴,把手机收起来了。
随心试完鞋,买了一双米白色的。走出商场,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湿热。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Henry发来的:“鞋买到了?”她打字:“买了。米白。”“嗯。”“你今晚跟谁吃饭?”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不该发。但撤不回来了。
对面过了大概十秒,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客户。男的。你可以放心。”
随心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回。车来了,她坐进去,靠着车窗。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往后退,她的嘴角弯着,弯得放不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弯,但她就是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