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Henry穿了白色。
随心到公司的时候,他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不是昨天那件——昨天那件袖口有纽扣,这件没有,是更休闲的款式,布料薄一点,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到肌肉线条。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迟到了。”
“没有。你表快了。”
“我表没快。”
“你表快了三十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三十秒也算迟到?”
“算。”
随心从他旁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衬衫袖子上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布料很薄,她的指尖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他的手顿了一下,水满了,溢出来,流到手指上。
“水满了。”随心说。
他没动,看着水流过手指,滴在地上。“你帮我关一下。我手湿。”
随心伸手关了水。两个人的手离得很近,他的手指还在滴水,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她没缩,他也没擦。两个人站在饮水机前,他的手指滴着水,她的手背接着水。走廊里没人。
“你手不冷?”她问。
“你手不也没缩?”
随心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手,纸巾捏成一团,没扔,攥在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工位,她把包放下,打开电脑。他的办公室门开着,她看见他把那团纸巾放在桌上,没扔。一张擦过水的纸巾,放在桌上。
随心移开目光,盯着屏幕。
上午,他让她进办公室。随心敲门进去,站在他桌前。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没让她坐。
“下周一那个提案,你不用讲了。”
“为什么?”
“换人了。”
“换谁?”
“我。”
随心看着他。“你上次不是说我讲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有什么区别?”
“上次客户是男的。这次是女的。”
随心愣了一下。“女客户怎么了?”
“女客户看不得我旁边坐女的。”
“你旁边坐我怎么了?”
“你太好看了。她分心。”
随心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不是撩,是陈述。好像他说的是一句很正经的话,跟“数据是对的”一样正经。
“Henry,你再说这种话,我报警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报吧。我帮你拨号。”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拨号界面,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911。
随心盯着那三个数字,拿起来,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报。浪费警力。”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出声的,很短,但很真实。
下午,他来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子,放在她桌上。“拆开。”
随心看了他一眼,拿起剪刀划开封口。里面是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摸起来像丝绸。她拎起来一看,是一条连衣裙,长度到膝盖,领口不高不低,袖子是长袖。
“这是什么?”
“下周见客户穿。女客户。”
随心把裙子放回盒子里。“我自己有衣服。”
“这件好看。”
“你怎么知道合身?”
他眼神快速从她身上扫过,“我猜的。”
随心盯着他,裙子拿在手里的长度、宽度,看起来就是她的码。
“Henry,你变态。”
他说:“嗯。记得熨一下。”
晚上,下班。他照例拿车钥匙,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她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俩,她靠着角落,他站在中间。
“裙子带回去熨。”他说。
“嗯。”
“周一穿。”
“嗯。”
“别穿别的。”
“嗯。”
他看了她一眼,她看着电梯门。电梯壁是镜面的,她能看见他的脸,他在看她。
到了地下车库,上了车。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拉了一下她的安全带,咔嗒一声。
“没系紧。”
“紧了。”
“没。”
他的手在她安全带扣上多停了一秒,收回去了。
车子发动,开出车库。路上车不多,路灯一格一格往后退。车里没放音乐,只有空调的风声。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忽然开口。
“林随心。”
“嗯。”
“你那条蓝色的裙子,配什么颜色的鞋?”
随心转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在问她配什么鞋。她活了好几辈子,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在开车的时候问一个女人的鞋。
“黑色。平底。”
“换一双。”
“换什么?”
“浅色。浅灰,米白。裙子是深蓝,深色鞋太重。”
“你懂穿搭?”
“不懂。但深色配深色不好看。”
随心靠在座椅上,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女装了?”
“从给你买裙子开始。”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空调的风吹着她的脸,凉凉的,但她的耳朵烫了。
到了她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他没说“明天见”,她也没说。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听见车窗摇下来的声音。她没回头。
“裙子记得熨。”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随心举起手,摆了摆,没停。
上楼,进屋,没开灯。她把那个快递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把裙子拿出来,挂在衣柜里。深蓝色,丝绸,长度到膝盖。她挂好裙子,站在衣柜前,看着那抹深蓝色在一排浅色衣服中间,像一块深色的湖。
手机震了。“挂好了?”
随心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在挂裙子?”
“猜的。”
“你猜得不对。我在吃面。”
“面坨了。”
“没坨。”
“那你拍给我看。”
随心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扔在床上。她没拍。她根本没煮面。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窗外的灯光亮着,六条街之外。
手机又亮了。“面拍了吗?”
“倒了。”
“为什么?”
“坨了。”
“我说了会坨。”
“你闭嘴。”
他发了一个笑脸。不是emoji,是一个符号:“)”
随心盯着那个括号看了几秒。他发笑脸了。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发了一个纯文本的笑脸。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比任何表情包都好笑。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嘴角弯着,弯得放不下来。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那行“)”还在。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随心把被子拉到下巴。这个人的控制欲,从工作延伸到了她的衣橱。但她不讨厌。她甚至觉得,他选的这条裙子,明天可以拿出来试一下。不合身再说。
随心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Henry Higgs,你真的有病。”
天花板没回答。但手机亮了。“还没睡?”
“快了。”
“明天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嗯。”
随心等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裙子试了没?”
她愣了一下——他猜到了。猜到她会把裙子挂起来,猜到她会忍不住试。这个人,什么都能猜到。
“没试。”
“那你现在去试。”
随心盯着那行字,坐起来,又躺下了。她没动。
“睡了。”
“那你明天试。”
“嗯。”
“晚安。”
随心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没睡。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下床,走到衣柜前,把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取下来。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够亮。她把裙子套在身上,拉链在侧面,她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扭着身子够了好几下,够不着。算了,明天再说。她把裙子脱下来,挂回去。
手机亮了。“试了?”
随心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人,连她什么时候试裙子都算准了。
“没试。”
“那你在干什么?”
“喝水。”
“水喝完了?”
“嗯。”
他没再回了。随心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她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他。他站在饮水机前,水满了没关,水流过手指,滴在她手背上。他说“女客户看不得我旁边坐女的”,他说“你太好看了”,他说“从给你买裙子开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数据是对的”一样。不是情话,是陈述。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事实是——他觉得她好看。事实是——他给她买了裙子。事实是——他搬到六条街之外。这些事实堆在一起,比任何情话都有分量。
随心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她的脸烫得能把枕头烧穿,但她嘴角是弯的。
随心闭上眼睛。
明天穿给他看。不,穿给自己看。顺便让他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