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淑女（8）

随心穿了那双米白色的帆布鞋去上班。不是故意穿给他看的，是因为浅灰色那双刷了还没干。她在心里跟自己强调了三遍——不是因为他说好看。

电梯门开了，Henry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没穿外套，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站在窗边打电话。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随心从他门口走过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往下落了半秒，在她脚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讲电话。

随心坐进工位。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看她的方向。

上午，Henry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到她桌边，放在她面前。“下午两点，跟我去个地方。”随心抬头看着他。“哪？”“到了就知道了。”他转身走了。随心低头看着那沓文件，翻开第一页——不是项目方案，不是客户资料，是一张地图。手绘的，标了一条路线，起点是她公司楼下，终点是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地图角落画了一只猫。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合上文件，没问。

下午两点，随心背上包，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他已经等在那里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走。”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随心靠在角落，他站在中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说：“地图上的猫是你画的？”“嗯。”“你还会画猫？”“不会。那只猫画了一个小时。”“画了那么久，就为了告诉我去哪儿？”“告诉你比告诉你名字有意思。”随心看着他，他没看她，看着电梯门。门上的反光能看见他的脸，他在笑，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她没来过的街区。街边的房子不高，有的墙上爬着藤蔓，路边种着梧桐树。Henry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帆布包。她没问，跟在他后面。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他走了大概五分钟，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面停下来。楼门是墨绿色的，旁边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艺术工作室”。随心看着那块铜牌，又看了看他。“你给我画画？”“我画不了。但有人能画。”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墙壁刷成白色，挂着几幅画。有油画，有水彩，有速写。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一个穿围裙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画笔。“Henry！”她跟他拥抱了一下，“你来早了。”“顺路。”Henry说，然后侧身指了指随心。“她。”

女人上下打量了随心一遍，笑着说：“好。我知道了。你等着。”她转身走了。随心站在原地，看着Henry。“你带我来画画？”“不是画画。是让他画你。”“谁？”“我认识的一个画家。画得很快。”随心看着他，他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你带我来让别人画我，我同意了？”“你没拒绝。”“我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反应过来了？但我不希望你走。”随心没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她坐下了。

画家让她坐在窗口的椅子上，阳光刚好落在她脸上。随心靠着椅背，没有刻意摆姿势。Henry站在旁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画家拿起笔，开始画速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随心能感觉到Henry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画，是看她。

她没看他，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晃着，斑驳的影子落在窗台上。她觉得自己大概坐了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画家停笔了，把画纸转过来，面向她。纸上是一幅速写，线条简单，但很准确。她歪着脑袋看画里的自己，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喜欢吗？”Henry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胸口，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

“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的意思。”他转头对画家说了谢谢，付了钱，拿起画纸。随心跟在他后面走出工作室。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的？”她问。

“上周。”

“上周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

“问了你就愿意了？”

“不知道。你没问。”

他走到车旁边，打开副驾驶的门，转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那张画，画纸没卷起来，就那么平拿着，像是怕折了。

“林随心。”

“嗯。”

“下周一的提案，你来讲。讲完跟我吃顿饭。”

“吃什么？”

“你选。”

“我选贵的。”

“我付。”

“那我要想想选哪家。”

“你想多久都行。”

随心看着他的脸，他站在阳光里，手里攥着那张画。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地、慌乱地快，是那种平缓地、笃定地快。

“画给我。”她说。他递过来。她接过去，画纸上还带着铅笔的痕迹和未散的松节油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画里的自己——阳光在脸上，眼睛看着窗外，嘴角不笑但也不是不笑。

随心把画收好，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随心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她的手指在画纸边缘来回摩挲，纸是温的，被阳光晒过。到了她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她没急着下车，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一下班，吃什么我说了算。”

“行。”

“你别临时改主意。”

“我不改。”

“你每次都改。”

“那是工作。吃饭不改。”

随心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不确定他是在说吃饭还是说别的。她拉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回头。他坐在车里，车窗没摇下来。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看着她的方向。

她转身上楼了。

进屋之后，她把画放在桌上，靠着桌边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还没黑，夕阳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橘色。她把画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画里的她在看窗外，嘴角不笑，但也不僵。好像她已经习惯了坐在阳光里被人看着。

她把画夹在书架最上面一层，退后两步看了看。一排书中间夹着一幅速写，突兀又突兀得刚好。

手机震了。他发来一条消息：“画挂上了吗？”

她回：“挂了。”

“哪面墙？”

“书架。”

“下次我能去看吗？”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想登堂入室？看你表现。”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水烧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嘴冒出来，白雾一样往上飘。她靠着灶台，看着那些白雾散进空气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是一个新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