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淑女（5）

第二天早上，随心的桌上又放着一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随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她拿起手机给Henry发消息：“你几点到的？”对面秒回：“比你早。”“早多少？”“你猜。”“不猜。”“早一个钟头。”随心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八点四十。他七点四十就到了。为了在她桌上放一杯咖啡。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

Henry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着。她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她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不紧不慢，跟平时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她从抽屉里拿出那盒黄油饼干，拿了一块，配着咖啡吃了。饼干只剩最后两块了，她吃了一块，留了一块。

中午，Henry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她工位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不是上班的打扮，像要去健身房。随心抬起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

“下午不去公司了。”他说。

“去哪？”

“去见客户。你跟我去。”

“现在才中午。”

“先吃饭。吃完去。”

随心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答应跟你吃饭”，但他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走不走？”随心拿起包，跟了上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门关上了。他按了一楼，她靠在角落，他站在中间。电梯壁是镜面的，她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在看楼层数字，8，7，6，5，4，3，2，1。到一楼的时候，他先走出去，她跟在后面。出了大厦，阳光刺眼，随心眯了眯眼睛。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鼻子和下巴。他的下巴线条在墨镜下面显得更分明了。

“你看什么？”他没转头。

“看你戴墨镜。装。”

“防晒。”

“今天阴天。”

“紫外线不分晴阴。”

随心没接话。他走在她左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她不用小跑也能跟上。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拐进一条小街，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随心抬头一看——不是泰国菜，不是沙拉店，是一家很小的拉面馆，门脸不起眼，但门口排着队。

“你让我跟你吃拉面？”

“你不是说你做的三明治好吃吗？我看看拉面你能不能比。”

随心看着他。他戴着墨镜，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等着你接招”的笃定。她没接招，推门进去了。拉面馆里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他们坐在角落，面对面。Henry把墨镜摘了放在桌上，拿起菜单看了一眼，没翻，直接递给服务员。“两份招牌。一份加辣，一份不加。”服务员走了。随心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你上次在泰国菜店点了绿咖喱不要辣。”随心想起那次是帮Henry带饭，她确实点了不要辣。但他怎么知道的？她没告诉他，克莱尔也不会跟他说。他问了？他问克莱尔了？还是他——他那天也去那家泰国菜店了？“你那天也在泰国菜店？”“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我点了什么？”“猜的。”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你猜对了。”“嗯。我一向猜得准。”

拉面上来了。随心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汤很浓，面条劲道，叉烧入口即化。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第三口的时候，她抬起头，发现他没在吃，在看她。

“你不吃？”“看你吃。”“看我你就能饱？”“能。”随心把筷子放下。“Henry，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看着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吃了。嚼完咽下去，喉结又动了一下。“吃面。”

随心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她不说话了，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对着吃面，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目光撞上了，又各自移开。随心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发现他把碗里的叉烧夹到了她碗里。“你不吃叉烧？”“不吃肥的。”“那你点叉烧拉面？”“这家只有叉烧拉面。”

随心看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叉烧，夹起来，吃了。他看着她把那块肥肉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看见了。吃完面，两个人走出拉面馆。天还是阴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走在她左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克莱尔发来的：“你跟Henry去哪了？”“吃饭。”“吃完饭呢？”“见客户。”“见完客户呢？”“回公司。”“然后呢？”“然后下班。”“下班之后呢？”随心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了。

他带她去见客户。客户公司在曼哈顿中城，一栋很高的写字楼里。电梯坐到三十几楼，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他走在她前面，到了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打电话进去，很快有人出来接。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身黑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紧。她跟Henry握手的时候笑着说：“Henry，好久不见。这位是？”Henry看了随心一眼。“林随心，我的助理。”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我的”两个字咬得比“助理”重了一点。随心注意到了，客户大概也注意到了，因为她的目光在随心身上多停了一秒。

会议室里，Henry讲PPT。他讲的方式跟她不一样，他不用讲稿，不看屏幕，看着客户的眼睛说。每个数据都在他脑子里，每张图都在他心里。他讲到一半的时候，客户插了一句嘴，问了个很刁钻的问题。Henry没回答，转过头看了随心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来答。随心脑子转了一下，开口了。她说了大概三句话，客户点了点头，没再问了。Henry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点，那种变化很细微，不是惊讶，是那种“我知道你能行”的确认。

会议结束后，客户送他们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客户对随心说：“你很聪明。Henry带出来的人，不一样。”随心笑了笑，没说谢谢，也没说不客气。电梯来了，她走进去，Henry跟在后面。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了一句：“她不是我带出来的。她本来就是。”

随心看着电梯门，没回头。电梯里的灯管在她头顶，把她照得很亮。她盯着镜面里他的脸，他在看楼层数字，表情跟刚才讲PPT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好像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跟“数据是对的”一样平常。但“她不是我带出来的”这句话，从老板嘴里说出来，不太平常。

出了写字楼，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昏黄色。他走在她左边，这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近到她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碰到的时候，他没躲，她也没躲。

“林随心。”

“嗯。”

“你今天讲得很好。”

“我知道。”

“那个客户一般不夸人。”

“那是你PPT做得好。”

“是你答得好。”

随心没接话。她走快了一步，走到他前面，然后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对着他。他看见她倒退着走，脚步放慢了。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Henry。”

“嗯。”

“你搬到布鲁克林，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她，没回答。她倒退着走，他往前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不变。她快撞上电线杆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他的手握在她的手腕上，手指扣着她的皮肤，凉凉的。他松开手。

“看路。”他说。

随心转过身，不问了。她走在他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他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她的帆布鞋没声音。走到她公寓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他也停了，站在她面前，离她大概一步远。

“我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不急。”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的头发又被风吹翘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翘在额前。随心看着那缕头发，忽然想伸手把它按下去。但她没动。

“Henry。”

“嗯。”

“你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想让我穿什么颜色？”

“随便。”

“那就白色。”

“你昨天穿的就是白色。”

“你记得我昨天穿什么颜色？”

随心的耳朵烫了。她转过身，掏出钥匙，开门。“明天见。”没回头，进去了。

门关上了。她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哒，哒，哒，渐渐远去。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的：“明天白色。记住了。”随心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谁要记住。”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上楼。进屋，没开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那辆车还没走，停在街对面。路灯的光照在车顶上，把深色的车漆照出一层冷光。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她。手机又震了。“窗帘没拉。”

随心这次没拉。她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楼下那辆车。车里的人大概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六层楼的距离，隔着一条街的路灯，隔着一层没拉的窗帘。谁都没动。过了大概十秒，手机亮了。“晚安。”随心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完她把窗帘拉上了。

楼下那辆车发动了，车灯亮起，缓缓开走。尾灯在黑夜中划过两道红色的弧线，拐过街角，不见了。随心靠在窗边，手里还攥着手机。窗玻璃凉凉的，贴着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