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动物城（8）

本杰明咬着甜甜圈，眼睛瞪得像两个车轮。“你们是说——北极星专案组的组长，就是北极星物流的保护伞？”他的声音从塞满甜甜圈的嘴里挤出来，含混不清，但震惊的程度一点没减。

“你小声点。”尼克把他的咖啡杯往本杰明面前推了推，“我们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开新闻发布会的。”

本杰明艰难地把嘴里的甜甜圈咽下去，又灌了一大口咖啡，拍着胸口顺了顺气。他把U盘攥在爪子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这里面的东西，够把克劳德送进去蹲到胡子变白。但是——”

“但是什么？”随心靠在吧台上，尾巴在身后轻轻甩着。

“但是这东西不能直接交上去。我得通过我叔叔，让他以内务部的名义调取档案，再‘偶然’发现这些证据。”本杰明把U盘小心翼翼地塞进围裙口袋里，还用爪子拍了拍，“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东西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尼克和随心对视了一眼。“多久？”尼克问。

本杰明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天之内，克劳德会被停职调查。到时候，他的保护伞就撑不开了。”

“三天。”随心从吧台上跳下来，整了整围裙，“那我们这三天做什么？”

“做你们该做的事。开店，卖咖啡，烤饼干。”本杰明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个甜甜圈，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了鼻子上，“千万别打草惊蛇。克劳德在动物城经营了五年，耳目到处都是。你们继续查，他迟早会察觉到。”

尼克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知道了。”

从甜甜圈店出来，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撒哈拉广场的沙土味。随心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轻了一点——只是一点，还没完全搬开。尼克走在她旁边，这次他没有走在马路那边，而是跟她并肩。两个人挨得很近，胳膊肘时不时碰一下。

“你紧张？”随心问。

“不紧张。”

“你尾巴在抽筋。”

尼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尾巴确实在抽——不是甩，是那种不由自主的、一抽一抽的抖动。他把尾巴塞到身后压住了。“被你传染的。你的尾巴也老拍。”

“我那是放松。”

“你那是紧张。”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紧张不紧张？”

“因为你的耳朵。你紧张的时候耳朵会往后转。”尼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她左边的耳朵尖，“像这样。”

随心的耳朵被他的指尖碰到，猛地弹了一下，竖得跟天线一样直。“我没紧张！”

“现在没紧张了。刚才有。”尼克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嘴角弯着，那表情跟在课堂上抓住了同桌作弊的学生一模一样——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随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在紧张。不是怕克劳德，不是怕三天后的结果，是怕——他什么时候开始连她耳朵往哪转都注意到了？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比被克劳德盯上还让人心跳加速。她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甩得比平时狠。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一只夜行的负鼠从垃圾桶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尼克。”随心忽然开口。

“嗯？”

“你那只獾医生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尼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给他送点饼干。诊所被人砸了，心情肯定不好。饼干能让人心情变好。”

尼克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叫杰弗里。杰弗里·獾。”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是动物城最好的医生，不是技术最好，是心最好。他会给没钱的动物免费看病，自己掏钱买药，有时候病人没钱吃饭，他还会请他们吃三明治。他的诊所开在雨林区最穷的地方，周围住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他在那里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涨过诊费。”

随心听着，爪子攥紧了围裙口袋里的那几枚代币。

“那天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没说几句话，就是让我快过来。我到的时候，诊所已经不像诊所了，玻璃全碎了，药柜倒了，药片洒了一地。杰弗里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脸上全是血，眼镜碎了，一只镜片挂在耳朵上。”尼克的声音还是很平，但随心的尾巴不甩了。它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还好他们来的时候没有病人在。’不是‘我被打得好惨’，不是‘报警了吗’，是‘还好没有病人’。”尼克停下来，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街，“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笑。”

随心伸出手，拉住了他的爪子。不是碰一下，不是揪尾巴，是实打实地握住了。她的爪子小，包不住他的，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上面有薄薄的茧。

尼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把交握的爪子照得发亮。

“三明治。”随心忽然说。

“什么？”

“你刚才说他会请病人吃三明治。那我烤的饼干，他应该也会喜欢。骨头形状的，小鱼形状的，他喜欢哪种？”

尼克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苦笑，不是那种“谢谢你安慰我”的客气的笑，是一种真的、从心里冒出来的、暖暖的笑。

“他喜欢吃甜的。越甜越好。”尼克说，“你别给他烤太健康的，加点巧克力豆。”

“行。加双倍。”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爪子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松手。路过的夜行动物们各走各的，偶尔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但没人停下来问“你们在干嘛”。在动物城，一只猫和一只狐狸站在街边握手，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鲜的是，尼克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了，轻轻搭在了随心的尾巴上。两条尾巴交叉在一起，毛蹭着毛，像在打一个松散的结。

随心低下头，看着那两团毛茸茸的东西缠在一起，她的脸烫得能烤饼干。但她没抽开。

“尼克。”

“嗯。”

“三天后，等克劳德的事结束了，你把杰弗里带来我店里。我给他烤双倍巧克力豆饼干，咖啡免费。”

“他喝花草茶。”

“那就花草茶。免费。”

“那我呢？我喝什么？”

“你付钱。美式加一份浓缩，三块五，不打折。”

尼克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他用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尾巴。“你这猫，心是好的，嘴是坏的。”

“我这叫公平。”

“你这叫偏心。对杰弗里免费，对我要收钱。”

“杰弗里是医生，救过你的命。你是狐狸，偷过我的心——”

随心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的话断在了半空中，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鸟。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竖得笔直。

尼克的笑容定在脸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路灯在头顶嗡嗡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偷过你的什么？”尼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这句话碰碎了。

“没什么。口误。”随心把手从他爪子里抽出来，塞进口袋，快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的尾巴从身后甩过来——不是甩，是横扫，像一把刷子，在他腿上刷了一下。尼克摸了摸被刷过的地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耳朵红得像两颗小番茄。他看见了。

他笑着跟了上去，步子比平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