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拉开门的时候,尼克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胡萝卜棒,嚼得咔嚓咔嚓响。
“你不是说路上买吗?买根胡萝卜?”随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健康。”尼克把胡萝卜棒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纸袋,“给你也买了。鸡蛋三明治,便利店加热的,凑合吃。”
随心接过纸袋,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有点软,鸡蛋有点凉,尼克看了她一眼,看她难以下咽的样子,若有所思。
“看什么看?”随心嚼着三明治,“走了。”
两个人沿着街往轻轨站走。随心走在靠墙的一边,尼克走在靠马路的一边。
“尼克。”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总走外面?”
尼克愣了一下。“什么外面?”
“马路这边。你每次都走靠马路这边。”
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又看了看她靠墙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习惯了。跟我妈学的。她说走外面,万一有车冲过来,撞的是我。”
随心嘴里的三明治忽然咽不下去了。她嚼了两下,硬咽下去,没说话。
轻轨上没什么人。随心坐在靠窗的位置,尼克坐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座椅边沿上,跟她尾巴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的景色从撒哈拉广场的黄沙变成了雨林区的绿幕,藤蔓从头顶垂下来,有时候离车窗太近,像手指一样在玻璃上划过去。
“你紧张?”尼克忽然问。
“不紧张。”
“你尾巴在拍座椅。”
随心低头一看,她的尾巴确实在拍,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她把尾巴卷到腿上,压住了。“雨林区太潮了,毛不舒服。”
尼克没拆穿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画着一张图——跟她那张穿山甲画的差不多,但更细。他把图放在她膝盖上。
“我昨晚又画了一遍。你看,这里,藤蔓市场正门,两个入口,一个朝东,一个朝西。B12摊位在中间偏西的位置,靠近后门。后门出去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地下通道入口。”他用爪子尖点着图上每个标注,“穿山甲给的路线是对的,但他没画这个。”他的爪尖移到了图上一个角落,那里画了一个小方块,旁边写着“安保室”。
“安保室?”
“藤蔓市场自己的保安,不是警方的。三只猎豹,轮班,十二小时一班。他们跟克劳德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他们在B12摊位正对面,如果克劳德来,他们一定会看见。”尼克把本子合上,“所以我们不能从正门进,也不能从后门进。从地下通道走,从旧城区那边绕过去。”
随心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他。他昨晚又画了一遍。她昨天给了他那张穿山甲画的图,他回去之后没睡觉,重新画了一张,把安保室标上了。他来过藤蔓市场,也许不止一次。他画图的手法不是新手,爪子很稳,标注很细,连巷子的宽度都标了数字。
“你来过这里?”她问。
“来过。以前有个线人在这里卖水果,后来不做了。”尼克把本子收进口袋,“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布局可能变了,所以我们要小心。”
轻轨到站了。雨林区的热气扑面而来,随心觉得自己的毛瞬间塌了一半。尼克走在她前面,尾巴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红色的毛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特别亮。她盯着他的尾巴尖看了两秒,伸手揪了一下。
尼克回头。“你揪我尾巴干嘛?”
“挡路了。”
“我尾巴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走,它怎么挡你的路?”
“它太好看了,分散我注意力。”
尼克张了张嘴,闭上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他转过头继续走,但尾巴不晃了,老老实实地垂着,尾尖轻轻点着她的膝盖,像是故意让她够到。随心没再揪,但她的尾巴从后面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尾巴尖。毛蹭着毛,只一下,她就收回去了。尼克的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藤蔓市场在雨林区的腹地,头顶是遮天蔽日的人工藤蔓,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两边挤满了摊位。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电子产品的、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榴莲和烤肉的味道。随心把耳朵压低,尾巴塞进裤腿,戴上了墨镜。尼克什么都没做,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晃,而是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像是随时可以转向的步子。他的眼睛在墨镜后面转得很快,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个转角、每一个站着不动的动物。
“B12,左边第三个摊位。”尼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随心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B12是一个水果摊,摆着榴莲、芒果、香蕉,还有一堆她不认识的热带水果。摊位后面站着一只灰色的兔子,穿着花围裙,正在给一只老太太绵羊称香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随心注意到,那只兔子的眼睛在看秤的时候,余光一直在扫街角。他不是在看客人,他是在等人。
“那只兔子,”随心压低了声音,“他不是卖水果的。”
“嗯。他的手。卖水果的兔子,手上不会有那种疤。”
随心仔细看了一眼兔子的爪子——右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那不是切水果切的,是刀伤。她跟尼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闪进旁边的一个卖帽子摊位后面。
“克劳德还没来。”尼克看了看手表,“一点四十。穿山甲说他一般两点到。”
“我们不等他。我们先看路。”随心从帽子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把B12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正门两个入口,她看见了。安保室在B12正对面,玻璃窗后面坐着一只猎豹,穿着制服,在看手机。后门的位置跟她图上标的一样,在B12后面一条窄巷子里,巷口堆着几个空纸箱。
“后门。”随心拉了拉尼克的袖子。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巷子方向走。随心走在前面,尼克在后面,隔了两步。她的步子很轻,爪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感觉到尼克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不重,但一直在。巷子不深,走二十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一扇铁门,关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猫眼。随心踮起脚尖,把眼睛凑到猫眼前面。猫眼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代币——不是尼克给她的那种,是普通的硬币——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没人应。
“没人。”她退后一步,抬头看门框上方。门框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不像是自然磨损,像是有人故意刻的。她指了指那道划痕。“他来过。”
尼克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意思都懂了——门后面没人,但他们不能进去。进去了就可能出不来了。
“走吧。”尼克拉了拉她的袖子。
两个人原路返回。走到巷口的时候,随心忽然停住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墨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B12摊位前面多了一个动物。不是北极狐,是一只水獭。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站在水果摊前面,没有买水果,就那么站着,跟那只兔子对视。兔子看着水獭,水獭看着兔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认识吗?”尼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得像耳语。
“不认识。但他不是来买水果的。”
随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相机开着,对准了水獭的方向。她连拍了五张,把手机收进口袋。“走。”
两个人从侧门出了市场。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一点,但还是湿得让人发慌。随心靠在市场外面的栏杆上,摘了墨镜,大口喘气。她的毛全塌了,贴在身上,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流浪猫。
“你没事吧?”尼克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随心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没事。就是热。”
“你毛都塌了。”
“你毛也塌了。”
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确实塌了,平时蓬松的尾巴现在细得跟一根棍子似的。他用爪子捋了捋,捋不回来。
“丑。”随心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的动物。一只树懒慢悠悠地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椰子,走了三步,歇了两分钟。一只穿西装的老鼠从他们脚边跑过去,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纸袋。随心看着那只老鼠,忽然说了一句:“那只水獭,我好像在哪见过。”
“你见过?”
“不记得了。可能是在新闻里,也可能是在——”她顿了一下,“在凯文的文件里。水獭信托的客户名单。”
尼克的尾巴甩了一下。“克劳德的人?”
“不知道。回去查。”随心把水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走,回店里。”
他们没坐轻轨,打了一辆车。随心坐在后座,尼克坐她旁边。车里空调开得足,她的毛慢慢蓬回来了,耳朵也从塌着的状态重新竖了起来。尼克靠在座椅上,歪着脑袋看她。随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
“看你毛炸起来的样子。像个球。”
“你才像球。”
司机是一只长颈鹿,脖子从敞篷车顶伸出去,后视镜里只能看见他的下巴。他大概听到了后座的对话,嘴角抽了一下,忍住没说话。
回到店里,随心打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尾巴从裤腿里解放出来,甩了甩。尼克坐在老位置上,这次没要咖啡,只要了一杯冰水。随心给他倒了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隔着吧台面对面坐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五张照片,放在吧台上,放大。水獭的脸在屏幕上变得清晰起来——灰色的毛,黑色的眼睛,鼻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你认识吗?”随心把手机推过去。
尼克把照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不认识。但他这套西装不便宜。水獭信托的客户名单上,有穿这种西装的水獭吗?”
“不知道。凯文的名单我只看了三分之一,太多了,看不完。”随心把手机拿回来,“我今晚再查一遍。”
“我帮你。”
“你帮我?你怎么帮?”
“我帮你翻名单。你看过的给我看,我没看过的你看。两个人比一个人快。”
随心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留下的借口,是真的在说“我帮你干活”。
“你帮我查名单,我拿什么还你?”
“一块饼干。”
“一块?”
“你烤的小鱼饼干。今天早上那种。”尼克喝了一口冰水,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她,“一块就行。我不贪心。”
随心从玻璃罩子里拿了一块小鱼饼干,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先付了。查完还有。”
尼克拿起饼干,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查了四个小时。随心把铁盒里的文件全倒出来,两个人一人一半,坐在吧台两边,头对着头,一份一份地翻。尼克翻得快,但他不马虎,每一页都看了两遍,有问题的折角标记。随心翻得慢,但她记得自己看过什么,不用回头看第二遍。
“这里。”尼克把一张文件抽出来,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文件上是一份水獭信托的客户名单,第三页,倒数第七行。一个名字被她用荧光笔圈过——不是她圈的,是凯文圈的。旁边写着两个字:可疑。
“梅森·奥特。水獭。职业:律师。服务客户:北极星物流集团。”尼克把名字和备注念了出来,“这是你圈的还是凯文圈的?”
“凯文圈的。他圈了‘可疑’,说明这个客户的资金流向有问题。”
“梅森·奥特。”尼克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下午那只水獭,有没有可能就是——”
“不知道。”随心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是凯文之前给她的,水獭信托公司大楼的外景。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梅森·奥特的联系方式和一个地址。她把地址抄下来,递给尼克。
“旧城区,水獭巷,17号。”
尼克看了看那个地址,收进了口袋。
“明天,我们去旧城区。”尼克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今天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随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她没觉得累,但她看到尼克眼睛下面那一圈浅浅的青黑。他昨晚画图画到很晚,今天又陪她在雨林区跑了一下午,晚上又帮她翻了四个小时的名单。他的尾巴耷拉着,不像平时那样甩来甩去了。
“你也是。”随心把他喝过的杯子收进去洗了,“回去早点睡。”
尼克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撒哈拉广场那边干热的沙土味。
“拾壹。”他回头。
“嗯。”
“你头发——不对,你毛上沾了墨水。”
随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摸到一小块湿湿的东西。她低头一看,爪子尖上沾了一团蓝色的墨水。大概是刚才翻文件的时候蹭上的。她的耳朵上现在肯定有一块蓝色的印子,看起来像个傻子。
“你看不见。”尼克说,语气里带着笑。
“你笑什么?”
“没笑。你挺好看的。蓝耳朵。”
随心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扔了过去。尼克一缩头,抹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了门外的地上。他把抹布捡起来,叠好,放在门边的椅子上。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风铃响了。他走了。随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板上那个还在晃动的风铃。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三枚代币,在爪子里转了转,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耳朵。左边耳朵尖上有一块蓝色的墨水印,不大,但很明显。她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她又用湿毛巾擦了一下,还是没掉。
“行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蓝耳朵就蓝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