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随心六点就起来了。不是睡不着，是心里有事——那只狐狸说要带甜甜圈来，万一他真带了，万一真不好吃，她得准备好怎么在不伤他自尊的前提下把甜甜圈还给他。想了半天，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先烤一炉饼干，把他的甜甜圈比下去，这样他就不敢拿出来了。
对，就这么办。
她多用了半块黄油，多加了一把芝士粉，还特意把饼干压成了小鱼形状——不是骨头了，是小鱼。骨头是给狗的，鱼是给猫的。她烤了两盘，金灿灿的，酥得不敢碰。她把最漂亮的几块码在玻璃罩子里，剩下的藏进铁盒，留着以后自己吃。
九点差五分，门还没开，尼克已经蹲在门口了。
随心拉开卷帘门的时候，他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只卡通狐狸，戴着一顶厨师帽，举着一个甜甜圈，表情跟他平时那副欠揍的样子一模一样。随心盯着那个纸袋看了两秒。“你自己画的？”
“打印的。网上有定制纸袋的店，二十个起订。”尼克把纸袋在她面前晃了晃，尾巴也跟着晃，“怎么样？像我吗？”
“不像。你比它丑。”
“啧。”尼克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夸张得像被人捅了一刀，“我大老远提着甜甜圈来，门还没进，就被你骂丑。我走了。”
他作势要转身。随心一把拽住他的尾巴。“进来。”
尼克低头看了看她拽他尾巴的手，嘴角弯了一下，乖乖进来了。风铃被他甩门的时候撞得叮铃咣啷响了好一阵。他坐在老位置上，把粉色纸袋放在吧台上，爪子搭在上面，不打开，就看着她。
随心在柜台后面磨豆子，假装没看见那个纸袋。“你今天喝什么？”
“你今天有什么？”尼克歪着脑袋看她，绿色的眼睛里全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假装”的笑意。
“美式。加一份浓缩。你每次都喝这个，还用问？”
“万一你今天想给我推荐点别的呢？比如——你新烤的小鱼饼干？”
随心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小鱼形状的？”
“我闻到味道了。芝士粉，迷迭香，还有一点点——”尼克用鼻子嗅了嗅，“你是不是加了柠檬皮？”
随心的尾巴在柜台后面僵了一下。这只狐狸的鼻子是狗鼻子吗？她确实加了一点点柠檬皮屑，为了提味，用量少到她自己都快尝不出来。
“你闻到了？”
“我说了，狐狸的鼻子不是摆设。”尼克得意地靠在椅背上，两只爪子交叉放在脑后，尾巴在椅子下面甩来甩去，“你还不信。”
随心从玻璃罩子里夹了一块小鱼饼干，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堵上你的嘴。”
尼克拿起那条小鱼，翻来覆去看了看。“怎么今天是鱼？”
“吃腻了骨头。”
“你给我换口味，问过我的意见吗？”
“你吃不吃？不吃还我。”
“吃。谁说我不吃？”尼克把整条小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还行”的敷衍，是那种“这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好吃”的愣神。他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爪子已经伸向玻璃罩子里第二块了。
“好吃吧？”随心端着咖啡过来，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还行。”尼克嘴硬，但手上没停，第二块已经进嘴了。
“还行你吃这么快？”
“我饿了。早上光顾着烤甜甜圈，没吃早饭。”
“你烤的甜甜圈呢？拿出来我尝尝。”
尼克把粉色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甜甜圈，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随心低头一看——甜甜圈是心形的。不是那种刻意的完美心形，是面圈在发酵的时候被模具压出来的，边缘不太规整，但确确实实是一颗心。上面淋着一层深棕色的巧克力酱，撒了碎坚果和一点点金箔。金箔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像是给那颗心镶了边。
随心盯着那个甜甜圈看了好几秒，抬起头看着他。“心形的？”
“模具只有这个了。”尼克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耳朵尖开始泛红，但他的表情镇定得像个没事人，“本杰明店里就剩这一个模具，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怪怪他去。”
“你不是说你的配方、你的做法，只是借了他的场地吗？模具也是他的？”
“……模具也是他的。但我用之前洗了三遍。”
随心忍着笑，拿起甜甜圈咬了一口。巧克力酱是苦的，不是那种廉价的甜，是黑巧克力那种带着一点点涩的苦。面圈炸得刚好，外脆内软，咬下去的时候还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碎坚果是榛子，烤过的，香得不行。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把第一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
尼克端着咖啡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表情比本杰明等她打分的时候还紧张。
随心慢慢嚼完，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端起他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美式加一份浓缩，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样？”尼克的声音有点紧。
“还行。”
尼克的脸垮了。“还行？我烤了一早上，你跟我说还行？”
“你要我说什么？惊为天人？此生不忘？吃了你的甜甜圈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随心又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响，“你这狐狸要求也太高了。”
“我这不叫要求高，我这叫——在乎你的评价。”
随心差点被甜甜圈噎住。她咳了两声，端起他的咖啡杯又喝了一大口。“你在乎我的评价干嘛？”
“因为你是第一个吃我甜甜圈的人。”尼克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爪子搭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本杰明不算，他什么都觉得好吃。你不一样，你嘴刁。”
“你才知道我嘴刁？”
“知道了。领教了。下次我少放点糖，你好像不太喜欢甜的。”
随心愣了一下。她刚才吃的时候确实觉得巧克力酱的甜度刚好，不太甜。她没说出来，他看出来了。他一直在看她的表情，她咬第一口的反应、嚼的时候眉毛有没有皱、咽下去之后有没有舔嘴唇。他全都看在眼里。
这只狐狸，观察力比她想象的还细。
“行吧，”随心把最后一口甜甜圈塞进嘴里，拍了拍爪子上的碎屑，“你及格了。下次继续努力。”
尼克笑了，不是那种狡黠的笑，是那种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那我下次烤别的形状。”
“什么形状？”
“你猜。”
“我不猜。你烤什么我吃什么，不好吃我扔你脸上。”
“你这猫——”尼克摇了摇头，但嘴角一直弯着。
随心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吧台上，把甜甜圈的碟子推到一边。“说正事。”
尼克放下咖啡杯，表情也收了起来。他拿过信封，打开，里面是昨天本杰明给的那些照片和文件，她昨晚又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还贴了标签。
“克劳德。”随心用爪子尖点了点照片上那只北极狐，“北极星专案组组长。三年前开始接触文森特，把他发展成线人。但文森特不只是线人，他还是克劳德的私人渠道。”
“私人渠道？”尼克把照片拿起来凑近看了看。
“克劳德通过文森特，把警方的行动信息卖给黑市。哪些地方要查、哪些线路要封、哪些中间商被盯上了——文森特把这些消息传出去，黑市那边提前做准备，警方的行动一次次扑空。这就是为什么北极星专案组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随心把一张文件抽出来，上面是一串日期和对应的行动记录，“你看，每次警方行动之前，文森特都会跟克劳德见面。在一个固定地点。”
尼克把那张文件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昨天又去了一趟雨林区。”随心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文森特和克劳德见面的地方，在雨林区藤蔓市场旁边的一间仓库。那个仓库的看门人是一只穿山甲，每天晚上都在。他看见过他们，很多次。”
尼克靠在椅背上，两只爪子交叉放在脑后。他的尾巴不摆了，垂在椅子旁边，一动不动。他看着随心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调侃的、懒洋洋的，而是那种认真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昨天又去了雨林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嗯。”
“几点？”
“十点多。”
“你一个人？”
“我一只猫。”
尼克的尾巴在椅子下面甩了一下。他把交叉在脑后的爪子放下来，身体往前倾，凑近了吧台。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鼻子上那几个深色的斑点。
“拾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你下次去雨林区，能不能叫上我？”
“你去干什么？”
“我是狐狸。雨林区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不是撒哈拉广场吗？你什么时候把雨林区也划进去了？”
“从你第一次去雨林区的时候。”尼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他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随心的尾巴在柜台后面猛地甩了一下，她赶紧压住了。“我去雨林区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我的人。”尼克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的合作伙伴。你是我的人——的合作伙伴。说话说快了。”
随心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耳朵红得跟他的毛都快分不清了。
“你结巴什么？”她问。
“我没结巴。我说话一向这样。”
“你说话一向这样？”随心学他刚才的语气，“‘你是我的人——的合作伙伴’——你以前说话从来没断过。”
“那是因为我以前没跟你合作过。新搭档，需要磨合。”尼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假装杯子遮住了他的脸。但杯子太小了，遮不住，他的耳朵尖从杯沿上面露出来，红得发亮。
随心没拆穿他。她把话题拉回来。“那个穿山甲给了我一张图。”她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便条，展开。图上画的是藤蔓市场的摊位分布图，B12的位置被圈了出来，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后门、地下通道、通往旧城区”。
尼克放下杯子，凑过来看图。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毛蹭着毛，暖烘烘的。他爪子尖点着图上那条地下通道的路线，顺着线条慢慢往下划。“这条道通到旧城区？”
“嗯。穿山甲说克劳德每隔一周的周三下午会来B12。明天刚好是周三。”
尼克的爪子停在图上的某个位置。“你打算明天去蹲他？”
“不蹲他。蹲他太危险了。我只是去看看，确认一下老变色龙给的地址对不对，穿山甲画的地图准不准。”
“你一个人？”
“你刚才不是说了要跟我一起去吗？”
尼克愣了一下。随心看着他那副“我以为你会拒绝”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你不想去了？”
“去。谁说我不想去了？”尼克把图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明天几点？”
“一点。市场人多，去早了容易暴露。一点刚好。”
“一点我还在吃午饭。”
“你吃快点。”
“我吃饭慢。”
“那你别吃了。路上买，边走边吃。”
尼克叹了口气，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这只猫怎么什么都要管”。但他没说出口，只是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整了整衬衫领口。
“明天一点，”他说，“我在你店门口等你。迟到一分钟——”
“迟到一秒我就关门，你自己去。”
“迟到一秒你就关门，我跪着求你开。”
随心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客气，是那种“你这人怎么这么烦”的、藏不住的笑。她赶紧转过头去擦柜台，把后脑勺对着他。
尼克看见了。他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
“走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风铃响了。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拾壹。”
“嗯。”
“你刚才吃甜甜圈的时候，嘴角沾了巧克力酱。”
随心伸手摸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摸到。
“骗你的。”尼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尾巴甩了一下，闪身出去了。风铃又响了几声，叮铃铃的，像是在笑。
随心站在柜台后面，爪子还贴在嘴角上。她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这只狐狸——”她咬着牙说了一句，但她的尾巴从柜台后面伸出来了，甩了好几下。她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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