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说想吃甜甜圈,尼克还真的带她去了。
第三天下午,他推开店门,风铃还没响完就冲她喊了一句:“走,吃甜甜圈去。”随心正在擦杯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头都没抬。“我在上班。”“你店里又没客人。”尼克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四张小圆桌,“你看,连只苍蝇都没有。”
随心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擦干了爪子。“苍蝇来了我也得招呼。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她走进后面,把围裙脱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把耳朵压进帽子里,尾巴塞进裤腿。出来的时候,尼克正蹲在地上,用手指逗一只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小壁虎。小壁虎被他逗得满桌子跑,尾巴断了一截,在地上扭来扭去。
“你多大了?”随心看着他。
“三十二。怎么了?”尼克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无辜。
“你确定不是两岁或三岁?”
尼克用手指把小壁虎引到门边,轻轻拨了出去。小壁虎跑了,断掉的尾巴还在原地扭。他看了那截尾巴两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想我确定我是个成年男人,走吧。”
随心锁了店门,跟着尼克沿着街往南走。撒哈拉广场的风吹过来,又干又热,把她帽子下面的几缕毛吹得炸了起来。她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放弃了。
“你那个警局的朋友,”她边走边问,“他真的在警局上班?”
“交通管理局,负责整理档案。位置不高,但什么都知道。”尼克把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步子不快不慢,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他这人有个毛病——管不住嘴。你请他吃东西,他能把警局食堂今天中午吃什么、局长的车停在哪个车位、新来的实习生叫什么名字、家里养了几只猫,全告诉你。”
“你确定他不是故意告诉你的?”
尼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随心没回答。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在交通管理局负责档案的猎豹,知道文森特是警方线人这件事,合理吗?文森特的案子如果是警局内部的秘密行动,知道的人应该不多。一个管档案的猎豹,除非他特意去翻,不然不该知道。所以他要么是特意翻了,要么是有人让他知道。不管是哪种,本杰明这只猎豹都不是“管不住嘴”那么简单。但随心没说。她打算见了再说。
他们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里有一只青铜的海豚雕像,水从海豚嘴里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广场周围一圈都是吃的——快餐店、披萨店、冰淇淋摊,空气里混着炸薯条和烤面包的味道。
“到了。”尼克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随心抬头一看,店名叫“本杰明的甜甜圈”,招牌画着一只穿警服的猎豹,手里拿着一个撒满糖霜的甜甜圈,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你朋友开的店?”随心问。
“不,他打工的。每天下班以后过来帮工,帮忙看店、做甜甜圈、收银。老板是一只老山羊,人很好,知道他在警局上班,不忙的时候就让他来。”尼克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跟随心店里的那个差不多,声音都很脆。
店里不大,五张小桌子,墙上贴满了甜甜圈的照片和顾客留下的便利贴。空气里全是糖和油炸的香味,甜得随心鼻子发痒。她打了个喷嚏,耳朵从帽子里弹了出来,她赶紧塞回去。柜台后面站着一只猎豹,穿着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糖霜。他看见尼克,眼睛一亮,嘴一咧,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尼克!你来了!今天有新的口味——椰子巧克力!我给你留了两个!”
“本杰明,这是我朋友,拾壹。”尼克用拇指指了指随心,“她说想吃你烤的甜甜圈。”
本杰明这才注意到随心,低下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猫!你好!”他把爪子从柜台下面伸出来,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三遍才伸过来。随心握了握他的爪子,掌心里全是面粉。
“坐,坐!我去拿甜甜圈!”本杰明转身进了后厨,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又像是好几个盘子叠在一起在打架。
随心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压低声音问尼克:“他平时也这么——热情?”
“比这还热情。今天算收着了。”尼克靠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尾巴搭在椅背上,看起来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随心注意到他看本杰明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是一种很放松的随意。
本杰明端着一个大盘子出来了,盘子里放着至少六个甜甜圈,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撒了彩色糖粒,有的淋了巧克力酱,有的上面顶着一坨奶油,有的撒了椰子碎。他把盘子放在吧台上,推到随心面前,然后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吃!都尝尝!不要钱!”
“不是说好了他请客吗?”随心看了尼克一眼。
“他请客,我付钱。”尼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放在吧台上。本杰明看都没看那张钞票一眼,眼睛还盯着随心。“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心拿起一个淋了巧克力酱的,咬了一口。巧克力酱是苦的,不甜,跟下面的面圈配在一起,苦和甜刚好平衡。面圈炸得外酥里软,咬下去还有一点点温热。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
“怎么样?”本杰明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随心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好吃。”
本杰明发出一声欢呼,尾巴在身后甩得跟风火轮似的。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开始往里面装甜甜圈。“给你带回去吃!明天吃也好吃!微波炉热十五秒!不要热太久!热太久会硬!”
尼克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绿色的眼睛里全是那种“你看,我说了吧”的笑意。随心一边啃甜甜圈一边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只狐狸的朋友圈还挺有意思的。一个开诊所的獾,一个烤甜甜圈的猎豹。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都是那种“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的动物。
本杰明装好了纸袋,塞进随心怀里,然后才转过头看尼克。“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吃甜甜圈吧?”
尼克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本杰明,你还记得上次你说的那个文森特吗?”
本杰明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店门口。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他们三个。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还在查那个?”
“不是我在查,是她在查。”尼克用下巴指了指随心。本杰明看了看随心,又看了看尼克,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两轮。
“你们俩——”
“合作伙伴。”尼克说。
“朋友。”随心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本杰明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那表情意味深长,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了。
“文森特那个案子,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已经是能打听到的全部了。”本杰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随心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上头抓得很紧,很多档案都锁了,我进不去。”
“如果我能让你进去呢?”随心把甜甜圈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条。她把便条抽出来,放在吧台上,推到本杰明面前。便条上写着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什么编号。
“这是什么?”本杰明拿起便条看了又看。
“档案室的备用密码。三个月前有人换锁的时候记下来的,我花了三百块买到的。”随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有了这个,你可以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进档案室。进出时间不要太长,十五分钟以内,不会有人注意。”
本杰明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看看便条,又看看尼克。尼克靠在椅背上,两只爪子交叠在脑后,表情淡淡的,好像随心拿出一个档案室密码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们俩到底是干什么的?”本杰明的声音有点发抖。
“卖咖啡的。”尼克说。
“卖消息的。”随心说。
两个人又同时开口,说的又不一样。本杰明盯着他们看了两秒,把便条叠得小小的,塞进了围裙口袋里。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围裙的领子,重新站直了身体。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猎豹不见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只沉稳的、目光坚定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的动物。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你们来。我把能拿到的东西都拿给你们。”尼克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拍了拍本杰明的肩膀。“谢了。”
“别谢我。”本杰明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了拍,露出一个笑容——“谢她就够了。没有她那张密码条,我进不去。”
随心把最后一口甜甜圈塞进嘴里,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把那个装满甜甜圈的纸袋夹在胳膊底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本杰明一眼。“三天后,我带新的饼干来。你家的甜甜圈跟我家的饼干,可以换着吃。”本杰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出了店门,随心把纸袋递给尼克。“拿着。”
“给我的?”
“给你的。你不是说你烤的甜甜圈比他的好吃吗?拿回去对比一下,看看差距在哪。”
尼克接过纸袋,低头看了看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甜甜圈,又抬头看了看她。“你这是激将法?”
“我这是实事求是。”随心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耳朵,“你烤的甜甜圈我没吃过,不评价。但他的我吃了,确实好吃。你如果觉得自己烤的比他好,就拿回去比一比,下次烤给我吃。”
尼克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行,”他把纸袋挂在手腕上,“下次烤给你吃。不好吃你别嫌弃。”
“不好吃我就拿去喂壁虎。刚才你逗那只,应该还在门口。”随心说完就往前走,尾巴在裤腿里塞着,甩不了,但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尾巴尖从裤腿缝里露了一小截出来,在脚踝后面一甩一甩的。
尼克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没有追上来并肩走,也没有落后太多,就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随心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像在打拍子。
回到店里,随心打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走进去,尼克没有跟进来。她回头,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那袋甜甜圈,歪着脑袋看她。
“不进来?”随心问。
“不进了。我还有事。”他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回去研究一下竞争对手的产品。三天后,本杰明那边有消息了,我再来。”
“行。”
他转身走了。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尾尖朝她的方向甩了甩。随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从裤腿里把尾巴解放出来,甩了甩。她的尾巴毛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她蹲下来捋了半天才捋顺。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铁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新的便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冰川区,北极星物流,查。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在下面加了两个字:文森特。
写完了,她把便条折好,塞进信封。明天她要去雨林区一趟,找一个新的线人。藤蔓公寓304室的那只鼩鼱不能用了,但她还有备用的。做她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线人,而是线人之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她的线人像一个个独立的珠子,她自己是那根线,穿在一起,但不能让珠子们互相看见。
随心把信封收好,开始准备明天的饼干。面团揉好了,她擀平,用模子压出一个个小骨头形状。烤箱预热的时候,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把整条街照成昏黄色。一只狐狸从街角转过来,走了一半,停了,抬头朝她的店看了一眼。还是他。他又转回来了。
随心站在窗边没动。尼克站在街对面,隔着整条街的距离,她能看见他手里拎着那袋甜甜圈,纸袋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
随心没有挥手。但她的尾巴从身后伸出来,朝他的方向甩了一下。隔着玻璃,隔着整条街,她不知道他看没看见。但他的尾巴也甩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