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第二次来的时候,随心正在跟一只黄鼠狼吵架。准确地说,是黄鼠狼在跟她吵。那只黄鼠狼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站在吧台前面,爪子拍得台面啪啪响。“你再跟我说一遍,到底有没有?”
随心慵懒地靠在柜台后面,尾巴卷在腿上,耳朵竖得笔直,“你要的消息,我查过了,查不到。你给的那点定金还不够我跑腿的钱,咱俩两清。”
黄鼠狼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随心把脸偏了偏,躲过了一颗。她注意到门口的风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推门。尼克站在门口,一只爪子还搭在门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精彩:眉毛挑着,嘴角弯着,眼睛里写满了“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随心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朝靠窗的位子努了努,意思是“坐那儿等着”。
黄鼠狼还在吵。他把金链子甩到肩膀后面,凑近了吧台,声音压低了,但更尖了:“你知道我是替谁办事的。你得罪我,就是得罪——”
“得罪谁?”随心把擦杯子的抹布往吧台上一放,“你倒是说说,你背后是谁?”
黄鼠狼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背后没人,”随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吧台上,“你就是个跑腿的。你上头那个人让你来问我,是因为他自己没本事查到。你在我这儿拍桌子也没用,但你拍坏我的吧台,你得赔。”
黄鼠狼的爪子从吧台上缩回去了。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那条歪掉的金链子,狠狠地瞪了随心一眼,又狠狠地瞪了尼克一眼。尼克靠在门框上,朝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黄鼠狼的毛炸了一下,转身走了,风铃被他撞得叮铃咣啷响了好一阵。
店里安静下来。随心拿起抹布,把吧台上黄鼠狼喷的口水擦干净,然后把抹布扔进了水池。她转过身,尼克已经坐在了吧台边的高脚椅上,两只爪子搭在台面上,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天天都有这种客人?”他问。
“不!上周没有,上上周有一个。”随心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杯子,开始擦。杯子已经很干净了,她擦了三遍。
“你卖给他什么消息?”
随心看了他一眼。“你来喝咖啡的,还是来听故事的?”
“喝咖啡。顺便听故事。”
随心把杯子放回去,转身去磨豆子。她磨豆子的时候,尼克没说话,但他在看她。随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爪子移到她的耳朵,从她的耳朵移到她的尾巴。她的尾巴今天没有卷起来,而是垂在身后,尾尖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打拍子。
“美式?”她头也没回。
“你今天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你尾巴在甩。”
随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确实在甩,一下一下的,比她平时快。她把尾巴卷回腿上,压住了。“还是美式?”她语气硬了几分。
尼克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随心把咖啡端过来的时候,特意没拉花,就是一杯黑漆漆的苦水。尼克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苦。”他说。
“你加了一份浓缩,能不苦吗?”
“我让你加你就加?”
“你是客人,你说了算。”
尼克端着杯子看着她。他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那种笑嘻嘻的调子收起来了一些,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
“这是什么?”随心看了一眼信封,没动。
“文森特让我转交的。他说昨天来找过你,你没开门。”
随心没有急着打开信封,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街上没有别的动物,对面冲浪用品店的橱窗里那只海獭模特还穿着比基尼,咧着嘴笑。她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应该是一张纸。她用爪尖挑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北极鼩鼱,穿着灰色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撒哈拉广场,金棕榈大厦,12楼,周一上午十点。
随心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吧台上,推到尼克面前。“文森特为什么让你转交?”
“因为他进不来你的店。”尼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门上贴了条——‘鼩鼱不得入内’?”
“我没贴。”
“那他进不来,可能是因为他太矮了,够不到门把手。”
随心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谁也没笑。
“文森特想出手一批货,”尼克放下杯子,两只爪子搭在一起,姿态像是在谈生意,“他找中间人,找了一圈,没人敢接。有人向他推荐了你。”
“谁推荐的?”
“你猜。”
“我不猜。你直接说。”
尼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代币,放在吧台上。代币在台面上转了两圈,停下来,狐狸头的那面朝上。“我推荐的。”他说。
随心看着那枚代币,又看了看尼克。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敌意。他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心把代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If found, return to Nick Wilde。
“为什么?”她问。
“我观察过你。”尼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做事干净,不留尾巴。你的消息来源不多,但每一条都准。你不贪心,赚够就停。你不问买家是谁,不问消息怎么用,收了钱就当没这回事。”他用爪子尖点了点吧台,“做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本事,是规矩。你有规矩。”
随心靠在柜台后面,两只前爪交叠在胸前,尾巴又甩起来了。这次她没有压住,就让它甩着。
“你观察我多久了?”她问。
“从你搬来的第一天。”尼克端起咖啡,把最后一口喝完,“你搬来之前,这条街很无聊。你搬来之后,这条街还是无聊,但你的店不无聊。”他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爪子没有松开杯壁,转了一圈,杯沿在台面上划出细细的声响。“你白天冲咖啡,晚上卖消息。你的线人住在雨林区藤蔓公寓304室,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你会去找他。你的消息来源不只是他,还有另一个,在冰川区,但你从来不亲自去见,你让他把消息放在一个固定地点,你去取。”他顿了顿,“我说的对不对?”
随心没有回答。她的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缝。这种狐狸,她是第一次见。他不是闲人,不是无所事事的混混,他是一只把自己藏得很深、但眼睛一直睁着的狐狸。
“你想要什么?”她问。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直接跳到了谈判阶段。
尼克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整了整卫衣的帽子。他没有走到门口,而是绕过吧台,走到了她面前。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离她最近的一次。随心仰着脑袋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下巴在她头顶上方很近的地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干净的,带一点点松木香。
“合作。”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卖消息,我提供消息。五五分。”
“我的消息来源比你稳。”
“你的消息来源不够深。文森特那批货,你以为是真的,其实是个圈套。谁去接这个单,谁就会被警方盯上。你的线人没告诉你这个,因为你的线人自己也不知道。”尼克低头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认真的、不打算退让的,“我不抢你的生意。我帮你把生意做大。你出店,我出情报。五五分。”
随心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咖啡机的保温灯灭了,久到隔壁便利店的喇叭喊完了今天的最后一遍“第二件半价”。
“代币,”她终于开口了,“再给我一枚。”
尼克愣了一下。“什么?”
“代币。你上次给我的那枚,我收着了。你再给我一枚,我去查文森特那批货。如果查出来你说的对,合作。如果查出来你说的不对,我想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尼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代币,放在吧台上。这回他没有推过去,而是伸出爪子,把代币按在台面上,向前滑了过去。代币滑到她面前,停住了。随心伸出爪子,按住了它。她的爪子比他的小一圈,银灰色的毛搭在他的红褐色毛旁边,像一小片云落在秋天的树叶上。两只爪子按在同一枚代币上,肉垫隔着冰冷的金属贴在一起。尼克的爪尖微微动了一下,先松开了。
她把代币收进围裙口袋,转身去洗杯子了。“周一上午十点,金棕榈大厦12楼。我会去看。”
尼克站在吧台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洗杯子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没有说“好”或“不好”,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他用尾巴扫的。
随心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擦了擦爪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代币,并排放在吧台上。狐狸头朝上,两双刻出来的眼睛看着她。她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枚背面那行字——“找到我”。她把代币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个狐狸头。耳朵的弧度,眼睛的线条,刻得很精致,精致到像是照着某个具体的狐狸刻的。
随心把代币收进口袋,关了店门。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撒哈拉广场,金棕榈大厦。随心站在对面的天桥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藏在裤腿里。她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杯从路边摊买的果汁,假装在看风景。大厦的玻璃门反着光,她看不清12楼的窗户,但她不需要看清。她只需要看有哪些动物进出、什么时间进出、是什么来头。
十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厦门口。车门开了,先下来两只穿西装的犀牛,然后是文森特——那只北极鼩鼱,穿着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进大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天桥。随心低头喝了一口果汁,假装在晒太阳。
文森特进去了。两只犀牛守在门口。
随心在天桥上站了二十分钟。她看见三辆警车从远处开过,没有停,没有减速。她看见一个穿连帽衫的狐狸从大厦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看见那只狐狸抬起头,隔着墨镜,隔着整条街的距离,朝她的方向笑了一下。
随心把果汁杯扔进垃圾桶,转身下了天桥。她走得很慢,不急。她的尾巴在裤腿里轻轻摆了一下,又一下。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的答案——那只狐狸到底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回到店里,随心打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耳朵从头发里弹出来,竖了竖,又耷拉下去。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文森特,圈套。警方钓鱼。不接。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锁进柜子里。然后她拿出那两枚代币,并排放在吧台上,用爪子拨了拨。两枚硬币转了两圈,停下来,狐狸头朝上。她看着那两双刻出来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代币听的:“你赢了。合作。”
代币没有回答。但风铃响了。随心抬起头,尼克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歪着脑袋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随心把代币收进口袋,拿起了抹布。“我说,你今天来得太早了,咖啡还没磨。”
尼克笑了一下,推门进来。风铃又响了一串,叮铃铃的,像是在庆祝什么事情。随心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弯得不大,但尾巴从裤腿里露出来了,在身后轻轻甩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