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是被烤焦的味道呛醒的。
她猛地从柜台上弹起来,一头撞上了上方的吊灯。铜铃铛叮铃咣啷响了半天,她捂着脑袋从椅子上滚下来,四只爪子在地板上划拉了好几下才站稳。烤箱还在冒着烟,一股黑乎乎的气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像是什么东西英勇就义了。
她冲过去打开烤箱,里面那一盘原本应该金黄酥脆的饼干,现在黑得跟她被撞晕的脑袋一样。她把烤盘抽出来扔进水槽,然后蹲在地上咳嗽了半天。烟太大了,呛得她眼泪直流,眼睛本来就大,这下更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了。
随心是一只猫。银灰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睛,耳朵又大又尖,尾巴蓬得跟鸡毛掸子似的。她在动物城撒哈拉广场和雨林区交界的一条小街上开了一家咖啡馆,店面不大,进门是吧台,四张小圆桌,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全是没人翻的杂志。
此刻她正蹲在水槽前,对着那盘黑炭一样的饼干发呆。——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没想到一块饼干还是能把她气个半死。
“行吧,”她把烤盘整个扔进了垃圾桶,“就当给烤箱消毒了。”
她把厨房收拾干净,重新称了面粉和黄油。这一次她盯着烤箱寸步不离,连眼睛都不敢眨。饼干出炉的时候,金灿灿的,骨头形状,芝士的咸香味飘得满店都是。她叼了一块尝了尝,酥得掉渣,在舌尖上化开,又香又浓。她满意地甩了甩尾巴,把饼干码在柜台的玻璃罩子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客人。
这条街很冷清。左边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光惨白,永远在播放同一段促销广告。右边是一家关门很久的牙科诊所,橱窗里的假牙模型落了一层灰。她的咖啡馆夹在中间,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随心擦完了杯子,擦了吧台,擦了咖啡机,又把书架上的杂志重新摆了一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她趴在柜台上,耳朵耷拉下来,听着外面的声音。有动物走路的声音,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便利店门口那个喇叭反反复复喊“第二件半价”的声音。这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把她裹在里面,外面是热闹的城市,她这里是一口安静的井。
她趴了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
随心抬起头。一只狐狸站在门口。
红色的毛,尖尖的耳朵,绿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眯着,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刚偷吃了什么东西但觉得味道一般。他穿着一件绿色的工装短裤,里面是条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撮浅色的毛。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皮鞋,没有穿袜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用爪子轻轻弹了一下挂在门上的风铃。风铃又响了一声,叮铃铃的,像是被他调戏了一下。
“营业吗?”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随心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两只叠起来的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营业。但你要是不进来,门要自动关了。”
狐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快,像流星一样,一闪就过去了。他推开门走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风铃又响了一声。他环顾了一圈店里,目光从书架扫到桌子,从桌子扫到柜台,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开的?”他问。
“我开的。”
“你一只猫?”
“猫怎么了?”随心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猫不能开咖啡店?”
狐狸没接话,嘴角弯着,转身去看墙上的菜单。菜单是随心写的,字迹端正,但角落里有一只猫爪印——她写的时候不小心按上去的,墨水印很清晰,五个小肉垫,圆滚滚的。狐狸盯着那个爪印看了两秒,又回头看了看她趴在柜台上的两只前爪,比了比大小。
“你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随心把爪子缩到柜台下面了。“菜单在上面,你点不点?”
狐狸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亮。他转回头看了看菜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就这些?”
“就这些。”
随心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去给他磨豆子。她专注地注水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只狐狸在店里转悠。他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杂志翻了翻,又放回去了。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又放下了。最后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椅子被他坐得转了小半圈,他顺势把尾巴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半靠着椅背,姿态懒洋洋的,像在家里的沙发上一样自在。
随心把咖啡端过去,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随心问。她站在桌边,没有回去,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狐狸把杯子放下来,抬起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她。“你希望我说什么?”
“真话。”
“真话就是——”他顿了一下,“还行。比对面便利店的好。”
对面便利店的咖啡是用大壶煮的,一煮一整天,苦得像中药,他的话不太像是夸奖。随心看了他两秒,转身回柜台后面了。她从玻璃罩子里拿了一块骨头饼干,又走回来,放在他的咖啡碟旁边。
“送你的。”
狐狸低头看了看那块骨头形状的饼干,又抬头看了看她。“你这店是给人喝咖啡的,还是给狗开派对的?”
“骨头形状就不能给猫吃了?不能给狐狸吃了?”随心歪着脑袋看他,“你咬一口,咬不动再还我。”
狐狸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拿起饼干咬了一口。咔嚓一声,酥脆的,芝士的咸香味散开来。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把整块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打量,而是一种更认真一点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什么东西的目光。
“你叫什么?”他问。
“拾壹。阿拉伯数字的十一。”
“拾壹,”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是救助站的第十一只猫。取名字的人懒,数到十一就不数了。”
狐狸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一些,眼角起了细细的纹路。“尼克·王尔德,”他说,“你可以叫我尼克。”
随心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话。她转身回了柜台后面,开始擦那台已经擦了三遍的咖啡机。尼克喝完咖啡,站起来,端着空杯子走到柜台前,把杯子放在吧台上。
“多少钱?”
“三块五。”
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块的钞票放在柜台上。随心打开抽屉找零,他把手伸过来,按住了她找零的手。不是抓,是轻轻挡了一下,爪子覆在她的爪子上,毛蹭着毛,肉垫贴着肉垫。他的爪子比她的长,骨节分明,毛色是红褐色的,指尖有一点黑。
“不用找了,”他说,“剩下的是饼干的。”
随心低头看了看他按在她爪子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饼干送你的,不要钱。”她说。
“那我下次来,你就不送了。”
他松开手,拿走了那张五块的钞票,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一枚一枚地数,正好三块五。他把硬币叠成一摞,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他走出去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身子,看着她。
“对了,”他说,“饼干真的还行。”
随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消失在街角。他的尾巴最后一个转过弯,红色的毛在阳光下一闪,像一小簇火苗。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摞硬币,叠得整整齐齐的,连朝向都一样。她伸手把最上面那枚拿起来,在爪子间转了两圈,放进抽屉。
烤箱又热起来了,她新烤了一盘饼干,还是骨头形状的。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玻璃罩子里,挑了一块最漂亮的放在最上面。
街上又安静了。便利店的喇叭还在喊“第二件半价”,牙科诊所的假牙还在橱窗里咧嘴笑。随心趴在柜台上,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风没有再吹,风铃没有再响。她闭上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卷起来,搭在自己的前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