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9）

随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她在雾里走了很久，找不到方向，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叫了几声，没有人回答。她正蹲下来想歇一歇，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那种清清爽爽的、像雨后荷叶一样的味道。

她顺着那股味道走，走着走着，雾散了。

她看见一个人坐在她床边。

随心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帐顶。金丝云纹，垂着流苏。第二眼看到的是床边的人——哪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战甲脱了，只穿着白色的里衣，里衣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了脸旁边。睡着了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睡着了像一把入鞘的刀，收起了所有的锋利，只剩下安静的轮廓。

随心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注意到他肩膀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白布包得整整齐齐，系了一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的样子她很熟悉——歪歪扭扭的，跟她系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看他的脸色，那一层薄薄的青黑，大概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哪吒。”她轻声叫。

他没醒。随心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哪吒。”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对上她的，眼底的混沌在一瞬间褪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

“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嗯。”随心撑着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发现自己换了干净的里衣，头发也被重新梳过，整整齐齐的。小玉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

“嗯。”

“多久了？”

“一天一夜。”

随心愣住了。一天一夜。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守了她一天一夜。她看着他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头不疼了。额头上敷着帕子，已经不凉了，但还是湿的。她摸了摸帕子，又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指上有一点干涸的朱砂印子，大概是换帕子的时候沾上的。

“你帮我换的帕子？”

“嗯。”

“肩膀上的伤口谁包的？”

“自己包的。”

“用嘴咬着布条缠的？”

他没回答。随心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子上的手指。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放在手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的酸。眼前这个人，是那个从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哪吒。三坛海会大神，杀神哪吒。他坐在她床边一天一夜，帮她换帕子，自己包伤口，等她醒过来。

随心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薄茧。

“哪吒，”她说，“你以后不许自己包扎了。等我醒了，我给你包。”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法，是那种整个手掌包住她的，像包住什么怕碎的东西。

“你饿不饿？”随心忽然问，“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不饿。”

“你不饿我饿。”随心笑了，“你帮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呗。”

哪吒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出去了。随心靠在床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那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上一样，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过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凉凉的，但她觉得烫，连带着脸颊也热了。

不一会儿，哪吒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有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把粥碗端起来递给她。随心伸手去接，他停了一下，把粥碗放在她手里，确保她拿稳了才松手。

随心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小米煮得很烂，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他：“你热过了？”

“嗯。”

“凉了又热的？”

“凉了好几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随心听懂了——凉了好几次，说明他热了不止一次。他一直在等她醒，粥凉了就热，热了又凉，凉了再热。

随心端着粥碗，忽然觉得喝不下去了。她放下碗，拉住他的手。“哪吒，你坐这儿。”

她拍了拍床沿。哪吒看了一眼她拍的位置，犹豫了一瞬，坐下来了。床沿陷下去一点，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随心的肩膀靠着他，感觉他整个人绷了一下，像一根拉紧的弦。

“你紧张什么？”随心问。

“没紧张。”

“没紧张你肩膀绷这么紧？”

他不说话了。随心笑了，没有再靠着他，端起粥碗继续喝。喝了两口，忽然问他：“你那天为什么来的这么急？”

他没回答。

随心放下粥碗，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往上蔓延，均匀的粉红色。随心看着那双红红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他打仗的时候三头八臂，威风凛凛，一枪能挑飞牛魔王的头盔；现在她问一句话，他耳朵就红了。

“哪吒，你是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

他没回答。

“那你别说了。”随心笑了一下，“你帮我做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她。

“洞门口的阵被他们砸坏了，你帮我修一下呗。”

“好。”他站起来，拿了火尖枪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躺着，别出来。”说完就走了。

随心靠在床头，听着他走出去的脚步声。小玉从门口探进脑袋，看见她醒了，眼圈又红了：“公主！您终于醒了！三太子守了您一天一夜，谁劝都不肯去休息。我给他端饭他也不吃，给他倒茶他也不喝，就坐在那儿看着您——”

“我知道。”随心打断她。

小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公主嘴角那个笑，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去收拾屋子了。

随心靠在床头，听着洞外传来的声响。不是打斗的声音，是风火轮低低地盘旋的声音，还有朱砂笔在石面上画阵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一直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