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8）

牛魔王再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

随心站在摩云洞最高处的瞭望台上，远远看见积雷山脚下黑压压一片。不是上次那种一千小妖开道的排场，这回至少来了三千，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而且不止牛魔王一个——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高大的身影。

“公主！公主！”小玉连滚带爬跑上来，脸白得像纸，“牛、牛魔王带了帮手！一个是蛟魔王，一个是鹏魔王！三大圣都来了！”

随心攥紧了瞭望台的栏杆。蛟魔王，上次被哪吒吓跑的那个；鹏魔王，听说是一只大鹏鸟，飞得快，打得狠。三个魔王联手，这是要逼她就范。

“哪吒呢？”小玉带着哭腔问，“三太子怎么还不来？”

随心没回答。她也不知道哪吒在哪。南边收妖怪，收了快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望了一眼天边，没有金光，没有风火轮的痕迹。牛魔王的大军开始上山了。

随心从瞭望台上下来，走进密室。她拿出那面玄云旗，黑色的旗面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暗光。她爹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现在就是万不得已。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旗面上。鲜血渗入旗面，玄云旗猛地展开，化作一片黑色的光幕，将整座摩云洞罩在其中。光幕上云纹流转，像一面黑色的盾牌。

小玉和老龟精都跑出来看，老龟精捋着胡子点头：“老王爷的法宝果然厉害，有此旗护着，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

“一时半会儿不够。”随心站在光幕下面，看着山下黑压压的大军，“我要的是他们永远攻不进来。”

她转身走进大堂，铺开一张兽皮，提起朱砂笔开始画阵。她在洞府周围已经画了几十个阵法，小聚灵阵、五方守护阵、引雷阵、迷踪阵、困敌阵。每一个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歪歪扭扭，但能用。今天她要画一个最大的——混元诛邪阵。这是她从《九宫八卦阵图》里找到的最强阵法，需要三百六十道阵纹，覆盖整座摩云洞。她从来没画过这么大的阵，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她必须画。

山下的鼓声越来越近。随心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地画。第一道纹，第二道纹，第三道纹……她的手很稳，比她任何时候都稳。

牛魔王的大军到了半山腰，被玄云旗的光幕挡住了。牛魔王骑着避水金睛兽冲到光幕前面，抡起混铁棍砸了一下。光幕震了震，没破。蛟魔王和鹏魔王也上来砸，光幕又震了震，还是没破。

“玉面狐狸！”牛魔王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传进来，“你以为这破旗能挡我们多久？识相的赶紧出来，本王还能好好待你！若是等我们攻进去，哼！”

随心没理他。她蹲在地上画阵，已经画到第一百二十道纹了。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阵纹上，她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画。

小玉蹲在她旁边，急得直哭：“公主，他们会不会攻进来？”

“不会。”随心头都没抬，“我爹的法宝，撑个三天没问题。”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大不了一死。”随心说这话的时候很坚定，她每一个世界都没想过死，但这个神佛遍地走，妖怪多如狗的世界，被抓还不如早早转世。

三个魔王轮番攻打玄云旗，光幕震了一次又一次，但始终没破。随心从下午画到天黑，从天黑画到深夜，终于画完了第三百六十道纹。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膝盖上全是朱砂印子，手指磨出了血泡。但阵成了。

她站在阵眼中央，掐诀念咒。三百六十道阵纹同时亮起，蓝光从地下涌出，沿着山体蔓延，将整座摩云洞笼罩在一片蓝色的光海之中。混元诛邪阵启动了。山下的牛魔王感受到了阵法的威力，混铁棍砸下去，反震得他自己后退了几步。

“这是什么鬼东西？”蛟魔王变了脸色。

鹏魔王飞到空中往下看，只见整座积雷山被蓝色的光网罩住，像一只巨大的茧。他挥爪去抓，光网纹丝不动。

牛魔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在积雷山脚下扎了营，三千小妖把山围得水泄不通。他不信一只小狐狸能撑多久。随心也不信自己能撑多久。混元诛邪阵耗法力，她法力弱，阵法每运行一刻钟就要消耗她大量的法力。她坐在阵眼上，把万岁狐王留下的丹药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

“公主，您不能再吃了！”小玉哭着拉住她的手，“老王爷说过，这种丹药吃多了会伤身！”

“伤身也比丢了命强。”随心又塞了一颗。

她感觉体内的法力像一条快干涸的小溪，丹药化成热流，勉强维持着溪流不断。阵法在运转，光幕在守护，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第二天，牛魔王换了策略。他不攻了，围。围到你法力耗尽，阵法自破。随心的丹药快吃完了。她坐在阵眼上，额头滚烫，浑身发冷。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一倒，阵就破了。

小玉跪在她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龟精拄着拐杖站在洞门口，看着山下的敌军，一言不发。

随心靠在阵眼上，看着天边。第三天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她突然想起哪吒，他总是看起来很冷淡，但每次都会在关键时刻出现，不知道哪吒什么时候会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天又黑了。随心把最后一颗丹药塞进嘴里，闭上了眼睛。阵法的蓝光开始变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牛魔王发现了，哈哈大笑：“她撑不住了！小的们，给我攻！”

三千小妖一起冲上来，混铁棍、蛟龙枪、大鹏爪同时砸在光幕上。光幕剧烈震动，蓝光迅速黯淡。随心咬破舌尖，用最后的法力稳住阵法，光幕又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就在光幕快要碎裂的瞬间，天边亮起了一道金光。

随心看到了。那道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得像一颗流星，划破夜空，直直地砸进了牛魔王的大军里。轰的一声，火光冲天，几十个小妖被炸飞。金光散去，哪吒站在战场中央，风火轮上的火焰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了。火尖枪横扫，一片小妖倒下。红绫飞舞，又一片小妖被掀翻。

“哪吒！”牛魔王怒吼，“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今日我与你誓不罢休！”

他抡起混铁棍冲上去。蛟魔王和鹏魔王也从两侧包抄。三个打一个。随心在阵眼里看着，心脏揪成了一团。哪吒再能打，也只有他一个。牛魔王力大无穷，蛟魔王阴险狡诈，鹏魔王快如闪电，他们三个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

哪吒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火尖枪在他手中舞成一道火光，混天绫化作漫天红影，乾坤圈出手，砸得蛟魔王连连后退。但他肩膀上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在激战中又裂开了，血迹从战甲里渗出来，在白布上晕开一片暗红。

随心看见了。她咬着牙站起来掐诀，催动混元诛邪阵。阵法的蓝光不再防守，而是化作一道道雷光，劈向山下的敌军。雷光细小，威力不大，但胜在多。几十道雷光同时劈下，打在蛟魔王身上，他疼得嗷嗷直叫。

哪吒回头看了一眼洞府的方向，看见了站在光幕下的随心。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摇摇欲坠，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他收回目光，火尖枪直指牛魔王。枪尖上的火焰暴涨，在空中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向牛魔王。牛魔王举起混铁棍挡，火龙撞在棍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花，他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

蛟魔王和鹏魔王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竟然转身就跑了。牛魔王大怒：“你们两个——”话没说完，哪吒的枪已经到了面前。

牛魔王挡了三枪，退了五步。哪吒第四枪刺过来的时候，他没挡住，火尖枪划破了他的金甲，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牛魔王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杀红了眼的少年，终于怕了。他捂着伤口跳上避水金睛兽，头也不回地跑了。

三千小妖跟着溃散，漫山遍野地逃命。

战场上安静下来。哪吒站在尸横遍野的山坡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风火轮上的火焰渐渐熄灭，火尖枪垂下来，枪尖点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没动，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随心从洞门口冲了出去。

她跑过平台，跑下石阶，跑过被砸烂的阵纹，一直跑到他面前。她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战甲裂了好几处，红绫被扯烂了一个角，肩膀上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哪吒看着她，沾满血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呢？”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我没事。”随心说。

哪吒看了一眼洞府方向，又看了一眼山下溃散的敌军，确认没有危险了。然后他放下火尖枪，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心愣住了。

“你没事就好。”他说。

随心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前一黑，她软了下去。哪吒接住了她。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拂开她脸上被汗湿的头发，露出她额间那点朱砂痣。那颗痣在他手下烫得像一小块炭。

“随心。”他忽然叫了一声。

随心已经昏迷了，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