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7）

随心是被狐狸叫醒的。招财蹲在窗台上冲外面哈气，喉咙里发出那种“我看见讨厌的东西了但我打不过”的威胁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招财的毛炸成了一个毛球，尾巴粗了三倍。

“怎么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招财哈了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了床底下。随心纳闷地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往外看，然后愣住了。洞门口的石阶上，哪吒还在。他坐在昨晚的位置上，姿势都没怎么变，火尖枪靠在他肩膀上，衣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随心站在窗前，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在看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穿过山谷，落在云雾缭绕的远山上。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比昨晚柔和了一些，不是不冷了，是晨光把冷的棱角化开了。

随心披着外衣走出去，赤脚踩在石阶上，凉得她缩了一下。哪吒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见她披头散发、光着脚、外衣皱巴巴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昨晚没回去？”随心问。

“嗯。”

“坐了一夜？”

“嗯。”

随心在他旁边坐下来，石阶上的露水浸透了她的外衣，凉飕飕的。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湿润的泥土气。鸟叫声渐渐多了起来，远处有只不知名的鸟在叫，叫得很卖力，像是在喊谁。

“哪吒，”随心开口，“你以前有没有在一个地方坐一整夜过？”

“没有。”

“那今天怎么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晨光完全漫上来了，把整座山都照亮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光里变得有些透明。“想事情。”他说。想什么事情？随心没问。她想问的是——想的事情里，有没有她？但她没问。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露水，说：“我去端早饭。”走了两步回头，“你吃完再走。”

随心走进厨房的时候，小玉已经在了，正对着灶台发呆。看见随心进来，小玉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公主！三太子在外面坐了一夜！”

“公主，您听见我说话了吗？他坐了一夜！”

“听见了。”随心把早餐端走，她边走边想。他坐了一夜，想的事情里有没有她。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她今天想让他吃了早饭再走。

哪吒还坐在石阶上，看见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站起来想接。随心没给他，“你坐着，我端得动。”

她把托盘放在石阶上，粥碗递给他，饼碟推过去，筷子摆好，在旁边坐下来。她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喝了一口。小米粥煮得有点稠，但红枣的甜味煮进去了，甜丝丝的。哪吒拿起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神仙是不是都餐风饮露？”随心问。

他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冷嗤一声，“神仙跟人没什么区别”话里话外满是不屑。

随心点了点头，“还是有区别的，神仙若无约束，破坏力比人大多了。”

哪吒深深地看她一眼，“这话不可对外说。”

“我只对你说，你的肩膀，”她指了指他的伤口，“回去记得换药。白布拆了重新包，药粉撒厚一点。”

“嗯。”

“还有，你的红绫我让小玉洗了，还没干。”她顿了顿，“你要是不急，等干了再走。”

哪吒看了一眼洞里面，小玉正抱着洗好的红绫在炉边烤。红绫在炉火的烘烤下冒着微微的热气，火焰般的红色在火光中更加鲜艳。

“不急。”他说。

随心低头喝粥，嘴角弯着。

上午的阳光照在摩云洞前的平台上，石阶被晒得暖洋洋的。红绫烤干了，小玉叠得整整齐齐送出来，哪吒接过去系在腰间。

“我走了。”他站起来。

“下次什么时候来？”随心坐在石阶上，仰着脑袋问他。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发白，额间的朱砂痣像一滴凝固的血。

“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随心点了点头，没追问。

哪吒踩上风火轮，升到半空中。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金光划过天际，转眼消失了。随心坐在石阶上，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底下钻出来了，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着天边。

“招财，”她说，“他在这吃了早饭。”

招财摇了摇尾巴。

“他说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

招财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也比不来好。”随心把凉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她走回洞府，把碗筷收了，擦干净桌子。然后去密室，拿出朱砂笔，继续画阵。

牛魔王只是暂时走了，他还会再来。随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但至少不能像上次一样站着发抖。她要让摩云洞变成一座攻不破的堡垒。她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地画。阵纹越来越复杂，她画得越来越稳。手不抖了，眼睛不花了，法力不足就用丹药顶，丹药不够就去采灵药。她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但她知道，下次牛魔王来的时候，她不想只站在洞门口等别人来救。她也要做点什么。哪怕放个雷吓唬一下，哪怕把那面玄云旗展开护住洞府，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不发抖。

三天后，牛魔王没来，但牛魔王的信来了。帖子比上次厚，措辞比上次软，意思没变——希望公主再考虑考虑。随心把帖子扔在桌上，冷笑一声。考虑？考虑什么？考虑给你做小？考虑被你老婆拿芭蕉扇扇飞？她提起朱砂笔，在帖子背面写了几个字：“不考虑。”让小妖送回去了。

五天以后，又来了。这回不是帖子，是一车礼物。珍珠、玛瑙、珊瑚、翡翠，堆了满满一车。牛魔王的使者在洞门口大声宣读：“我家大王说了，公主若肯点头，这不过是见面礼。成亲之日，另有厚礼相赠！”

随心靠在洞门口，看着那一车珍宝，心想这些东西放在她爹留下的宝库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她爹攒了一辈子的家当，牛魔王这点东西算个屁。但她没这么说，只是笑眯眯地对着使者说：“礼物带回去，替我谢谢大圣美意。还是那句话，不做小。”

使者灰溜溜地走了。小玉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公主，您这样拒绝他，他恼羞成怒怎么办？”

“恼羞成怒更好。”随心转身往里走，“他怒了就会来，来了就有人收拾他。”小玉愣了一下：“谁收拾他？”

随心没回答。她走进密室，继续画阵。墙上的“蚂蚁搬家也能搬出一座山”还在，她每天看一遍。招财蹲在密室的角落里，尾巴卷着爪子，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随心蹲在地上画阵，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墙上那行字出了会儿神。

他走了五天了。不知道伤口好了没有，不知道那坛桃花酿喝了没有，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随心低下头继续画。她画得比之前更认真了，笔笔到位，纹纹清晰。她跟自己说，画画阵，等等人，日子就这么过。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