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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6)

综穿随心顺意

桃子吃完的那天,随心收到了一张拜帖。

小玉把帖子递过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手都在抖:“公、公主,牛、牛魔王的帖子。”随心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桃核——最后一个桃子了,她特意留到今天才吃,没想到刚吃完就来事了。她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烫金大字,写得倒是气派:“平天大圣牛魔王拜上。”内容跟之前蛟魔王的帖子差不多,久仰芳名,愿结秦晋之好,三日后登门拜访。措辞比蛟魔王的客气一些,但意思一样——你爹死了,我来接手。

“牛魔王……”随心把帖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原著里的玉面狐狸就是给牛魔王做了小妾,最后被猪八戒一耙子打死。她可不要走老路。但牛魔王跟蛟魔王不一样,蛟魔王是个小角色,哪吒一句话就吓跑了。牛魔王是七大圣之首,孙悟空的结拜大哥,法力通天,势力庞大。哪吒会不会为了她去得罪牛魔王?她不知道。

“公主,要不咱们跑吧?”小玉小声说,“把值钱的东西收拾收拾,换个地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积雷山是咱们的根,跑了一次,以后就得跑一辈子。”随心站起来,“哪吒呢?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没、没有。上次他走了以后就没来过。”

随心走到洞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秋天的积雷山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像打翻了颜料盘。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果的香气。这么好看的山,她舍不得走。但她更舍不得的是——那个人会不会找不到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怕他找不到了?

“小玉,把咱们最好的酒准备好。”随心转身往回走,“再把洞府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公主,您这是要迎客?”

“嗯。”随心走进密室,开始翻找万岁狐王留下的法器。她爹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不可能只留了一堆金银珠宝。果然,在密室最里面的暗格里,她找到了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面小旗,旗面是黑色的,绣着金色的云纹,隐隐有法力波动。

她拿起小旗端详了半天,不认识。叫来小玉,小玉也不认识。叫来洞府里年纪最大的老管家——一只老龟精,万岁狐王在世时就在洞府当差。老龟精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那面小旗,脸色大变:“公主,这是老王爷的护身法宝‘玄云旗’!危急时刻展开,可护住整座洞府,寻常妖怪攻不进来!”

“我爹怎么不早说?”随心把这面旗翻来覆去看了看,她在密室翻了多少次了,从来没注意到这个暗格。“老王爷说,这是保命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用了就暴露了,会引来更大的麻烦。”老龟精顿了顿,“老王爷还说,希望公主永远用不上它。”

随心握着那面小旗,沉默了。她爹活着的时候,把这面旗藏得严严实实,不告诉她,是怕她有恃无恐。但他又留下了,是怕她真的遇到危险。当爹的都是这样,一边希望你永远用不上,一边又怕你真的没有。

“我知道了。”随心把小旗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三日后,牛魔王来了。

排场比蛟魔王大得多。一千小妖开道,五百鼓手奏乐,牛魔王骑着一匹避水金睛兽,金甲红袍,威风凛凛,从山脚到山顶,黑压压一片。随心站在洞门口,穿着她最好看的衣裳——水红色罗裙,金丝绣花,头上戴着万岁狐王留下的凤钗,额间朱砂痣鲜红如血。小玉站在她身后,腿都在抖。

牛魔王从避水金睛兽上跳下来,大步流星走到随心面前。他身高丈二,膀大腰圆,两只牛角冲天而立,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打量着随心,哈哈大笑:“久闻公主美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随心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大圣过奖。大圣远道而来,请进洞喝茶。”

牛魔王摆摆手:“茶就不喝了。本王是个粗人,有话直说。”他大咧咧地站在洞口,身后一千小妖整整齐齐地站着,气势逼人,“万岁狐王在世时,本王就想与贵府结亲。如今狐王仙去,公主独守洞府,本王愿娶公主为妻,保你一世周全。”

随心看着他那张牛脸,心里在想:你已经有铁扇公主了,还有个儿子红孩儿,你拿什么娶我?做小妾?她可不要。但面上不动声色,微笑着说:“大圣好意,小女子心领。只是先父新丧,孝期未满,不宜谈婚论嫁。”

牛魔王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先定亲,等孝期满了再成亲!”

“大圣,”随心抬起头,直视他那双铜铃大眼,“小女子斗胆问一句,大圣家中可有妻室?”

牛魔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本王家中确有一妻,但她常年住在翠云山,与本王聚少离多。公主若嫁过去,本王定会厚待于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厚待——不是正妻,是妾。随心在心里冷笑一声,你倒是说得出口。

“大圣美意,小女子心领了。”随心又福了福身,“只是小女子自幼被先父宠坏了,习惯了当家做主。去给别人做小,怕是做不来。”

这话说得很直了。牛魔王的笑容僵在脸上,身后一千小妖鸦雀无声,连鼓手都不敢敲了。牛魔王盯着随心看了片刻,那双铜铃大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公主当真不肯?”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不肯,是不能。”随心迎着他的目光,手心全是汗,但腰背挺得笔直。

牛魔王冷笑一声:“公主可要想清楚了。这积雷山方圆千里,能护住你的,没有几个。”话音未落,天边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说没有?”

随心猛地抬头。金光从天际飞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哪吒落在摩云洞前的平台上,风火轮的火光把牛魔王的一千小妖照得连连后退。火尖枪直指牛魔王,枪尖上的火焰舔舐着空气。

牛魔王眯起眼睛:“哪吒?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哪吒说。这回不是“算是”,是“路过”。理直气壮的“路过”。

随心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你从天上路过,刚好路过积雷山,刚好路过摩云洞,刚好牛魔王来的时候路过。您这路过,比专门来的还准时。牛魔王显然也不信,但他看了看哪吒手里的火尖枪,又看了看哪吒脚下熊熊燃烧的风火轮,脸色变了变:“三太子,这是本王与摩云洞的私事,你也要管?”

哪吒没理他,转头看了随心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问题:你没事吧?随心读懂了,微微点了点头。

哪吒转回头,看着牛魔王,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积雷山方圆千里,不许任何人来犯。”

牛魔王的脸涨得通红。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七大圣之首,被一个小辈当众下了面子。他攥紧了拳头,避水金睛兽感觉到了主人的怒意,暴躁地刨着蹄子。

“哪吒,你真要与我为敌?”牛魔王的声音低得像闷雷。

哪吒没说话。他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杵,枪尾砸在青石上,青石裂开了一道缝。火焰从枪尖窜起,在空中炸开一朵火花。

牛魔王盯着那朵火花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行,你厉害”的笑。“三太子,本王记住你了。”他转身跳上避水金睛兽,大手一挥,“撤!”一千小妖如潮水般退去,鼓手也不敲了,五百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摩云洞前恢复了安静。山风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随心站在洞门口,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扶着门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站稳。

“你没事吧?”哪吒收了枪,看着她。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随心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没事。”随心扶着门框笑了笑,“就是腿有点软。”她顿了顿,“你怎么来了?真的是路过?”

哪吒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牛魔王队伍远去的方向,背对着她。随心注意到他的右肩上有一道新的伤痕,战甲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里衣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不是今天伤的,血迹已经干了发黑了,应该是前几天在北边打蜈蚣精留下的。

“你又受伤了。”随心走过去,想看他肩膀上的伤。哪吒侧了侧身,没让她看。

“小伤。”他说。

“你上次也说小伤,手腕上那道口子深得见骨。”随心不管他的躲闪,绕到他正面,伸手去够他的肩膀。她比他矮了一头,踮着脚尖才够到。哪吒被她踮着脚够肩膀的样子弄得顿了一下,终于没再躲。

随心把他的战甲领口往下扒了一点,看清楚那道伤痕——从肩膀一直划到锁骨,已经结痂了,但结痂的周围红肿着,像是没有好好处理,有点发炎。

“你回去有没有上药?”随心皱着眉问。

“忘了。”

“忘了?”随心瞪着他,“你打架的时候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怎么打完了连上个药都忘了?”

哪吒看着她没说话。小玉从洞里探出脑袋,小声说:“公主,要不您帮三太子包扎一下吧?上次您包的那个虽然系了个蝴蝶结,但是三太子也没说不好……”随心回头瞪了她一眼,小玉缩回去了。

“进洞,”随心拽了拽哪吒的袖子,“我帮你重新上药。”

哪吒低头看了看她拽他袖子的手,没说什么,跟着她进了洞。

大堂里,随心把他按在椅子上,去拿了药匣子出来。她蹲在他面前,小心地把他肩膀上的战甲解开,露出那道伤痕。结痂的地方已经裂开了,渗出一点血水。她用干净的帕子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那道伤痕从肩膀斜着划下来,破坏了那片白,像白纸上的一道墨痕。

“疼不疼?”她轻声问。

“不疼。”

“你说不疼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不疼?”

哪吒沉默了一下:“习惯了。”随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习惯了。习惯了受伤,习惯了疼,习惯了一个人扛着。他说的不是“不疼”,是“习惯了”。意思是疼,但已经不需要在意了。

她低头继续给他上药。药粉撒上去,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躲。她拿白布给他包扎,这回她特意把蝴蝶结系得整齐了一点,虽然还是歪的,但比上次好多了。

“好了。”她系好最后一个结,站起来,把药匣子收好。

哪吒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没说话。

“你吃了吗?”随心忽然问。

“什么?”

“饭。你吃了吗?”

哪吒想了想:“还没。”

随心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声:“小玉,把饭菜热一下!”然后回过头看着哪吒,“你受了伤不吃饭,怎么好得快?”

哪吒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额间的朱砂痣上,又移到她忙碌的手上。她没有在等他的回答,她已经自己做了决定。她就是这样的人——她说要包扎就一定要包扎,她说要吃饭就一定要吃饭。你同意最好,不同意她也会想办法让你同意。

饭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红烧兔肉、清蒸鱼、炒时蔬、蘑菇汤,还有一小碟桂花糕。随心把筷子递给他:“吃。”

哪吒接过筷子,吃得很慢。他不是斯文,他是吃得少,每样只夹一两筷子。随心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就吃这么点,难怪瘦。”

哪吒看了她一眼:“我不瘦。”

“你还不瘦?你比我家门口那棵松树还瘦。”随心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夸张了,但没收回。

没再说。洞外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小玉悄悄点上了灯,烛光把大堂照得暖融融的。哪吒吃完放下筷子,随心递了杯茶给他。

“牛魔王还会再来吗?”她问。

“短时间不会。”哪吒接过茶杯,“但不会死心。”

“那怎么办?”

哪吒喝了口茶:“我在,他不敢。”他在,他不敢。四个字,随心明白自己被哪吒护在羽翼下了。

随心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

“去哪儿?”

“南边。有只妖怪该收了。”

随心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后面的冰窖里,把那坛还没开封的桃花酿挖了出来。这坛是最好的,万岁狐王亲手酿的,埋在冰窖最深处,连她都舍不得喝。她抱着酒坛走回来,放在哪吒面前。

“这坛你带走,”她说,“路上喝。别一口闷了,慢慢喝。”她顿了顿,“等你收完妖怪,再来喝。”

哪吒看着那坛酒,看了看她。他伸出手,把酒坛接过去了。“好。”他说。

当晚,哪吒没走。他坐在洞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月亮。随心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坛已经送出去的酒,隔着夜风和松涛,隔着一地银白的月光。

“你爹为什么给你取名叫‘随心’?”哪吒忽然问。

随心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这个名字,她只对着月亮说过。想了很久:“因为我爹希望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这是她临时编的,但她觉得编得挺好。万岁狐王确实希望女儿随心,不然也不会留给她万贯家财,让她自己选择夫婿。

“那你想做什么?”哪吒问。

随心转过头看着他。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绷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他想知道她想做什么。

随心笑了:“我想做的事多了。我想学会所有阵法,把摩云洞打造成一座谁都攻不进来的堡垒。我想修炼成仙,长生不老。我想——”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板着脸。”

哪吒没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过吗?”随心问。

“笑过。”

“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随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时候。”他说。

随心没有再问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看着头顶的星空。积雷山的夜晚,星星又多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小时候笑过,后来不笑了。因为他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在莲花里重生了一次。重生以后的哪吒,大概忘记了怎么笑。

随心闭上眼睛,听着夜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名的虫鸣,听着身边那个人安静到几乎没有的呼吸声。他还在,没走。

“哪吒。”她闭着眼睛叫他。

“嗯。”

“明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好。”

随心睁开眼睛,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碎冰浮在水面上。她看着他,他看着月亮,两个人都没说话。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拂开,发现他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你来积雷山,到底是为了路过,还是为了别的?但她没问。

随心站起来,把椅子搬回洞里。“晚安,哪吒。”

“嗯。”

她走进洞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红绫搭在石阶上,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随心看了一眼那个影子,转身进去了。她的影子在石阶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不舍得走。

那天夜里,随心躺在床上,听着洞外的风声。招财蹲在窗台上,尾巴卷着爪子,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招财,”她跟狐狸说,“他明天才走。”

招财摇了摇尾巴。

“他今晚没走。”

招财打了个哈欠。随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是弯的。他没走,他坐在石阶上看月亮。她不知道他看的是月亮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他今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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