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再来的时候,带了一篮桃子。
随心正蹲在洞门口喂招财——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赖着不走的小狐狸,红毛如火,尾巴尖一撮白,长得倒是跟她挺像。她给这狐狸也起名叫招财,小玉说公主您能不能换个名字,她说不换了,反正它也听不懂。
招财正埋头吃鸡肉,忽然竖起耳朵,尾巴一僵,嗖的一下钻进洞里去了。随心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哪吒落在她面前。风火轮的火光把洞门口照得通红,招财躲在洞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你养的?”哪吒看了一眼招财逃跑的方向。
“算是吧。”随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它自己来的,赖着不走。”
哪吒没再问,把手里提着的竹篮往前一递。随心低头一看,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桃子,个头不大,粉白粉白的,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摘的。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路过桃山,顺便摘的。”他的语气跟“路过”这两个字一样平淡。
随心接过篮子,心里嘀咕:您上次路过帮我清妖怪,这次路过帮我摘桃子,您下次路过打算帮我带什么?但她没说出来,拎着篮子端详了一下里面的桃子,挑了一个最大的,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又甜又香,桃肉软糯,入口即化。
“好吃。”她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
哪吒看着她吃,没什么表情,但他站在那里没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随心吃了半个桃子,忽然想起什么,把桃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拽了拽哪吒的袖子:“进来坐,外面热。”哪吒看了一眼她拽他袖子的手,随心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了。他倒没说什么,跟着她进了洞府。
小玉正在大堂里擦桌子,看见哪吒进来,手里的抹布差点飞出去。“三、三太子来了!”她弯腰行了个礼,一溜烟跑进后厨了。随心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心知小玉这是去准备茶点了。
她把桃子放在桌上,招呼哪吒坐下。这回他没坐门口的石阶了,在大堂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火尖枪照例靠在旁边,红绫从椅背上垂下来,拖在地上。随心注意到他的战甲上有几道新的划痕,肩甲处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的。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神仙也会受伤?严重吗?”随心脱口而出。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皮外伤。”
随心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匣子,是万岁狐王留下的灵药,专治外伤。她把匣子拿过来,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
“手伸过来。”她说。
哪吒看着她,没动。
“手伸过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像是嘟囔,“皮外伤也是伤,也不知道神仙的伤口会不会化脓?天天踩着风火轮到处跑,伤口感染会感染吧?”
哪吒沉默了片刻,把受伤的那只手伸了出来。随心蹲下来,小心地把他手腕上缠的白布解开。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她怕扯疼他,一点一点地揭,每揭一点就抬头看看他的脸色。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好像这只手不是他的。
白布揭下来,伤口露出来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翻开的皮肉还没愈合,看着触目惊心。
“这叫皮外伤?”随心抬头瞪了他一眼。
哪吒没回答。她从瓷瓶里倒出一些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苦苦的药香,洒上去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疼就说疼,我又不会笑话你。”随心拿了一卷干净的白布,开始给他包扎。她不太会包扎,手法生疏,缠了好几圈才缠好,最后系了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跟她的阵纹一样不齐整。随心看着那个蝴蝶结,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想拆了重系,哪吒已经把袖子放下来了,遮住了那个蝴蝶结。
“不用拆,能包扎就不错了。”他说。
随心张了张嘴,想说“那我下次包好看点”,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下次?下次还是别受伤了。
厨房里传来小玉的声音:“公主,茶泡好了!”随心去端了茶和点心来,把茶倒上,点心摆好,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拿起那个吃了一半的桃子,继续啃。
“上仙,您最近在忙什么?”她一边啃桃子一边问。
“南边有只蟒蛇精作乱,去打了一架。”
“打赢了?”
“嗯。”
“那当然,三坛海会大神嘛,打不过的才奇怪。”随心说得理所当然,哪吒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蟒蛇精厉害吗?”随心又啃了一口桃子。
“还行。就是大。”
“多大?”
“把整座山缠了两圈。”
随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一座山被蟒蛇缠了两圈,那得多大?她被黑熊精逼婚都吓得睡不着,人家打的是缠山巨蟒。这就是差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目前最大的成就是画出了一个小聚灵阵和半个引雷阵,放出来的雷跟摔炮差不多。她跟他的差距,比积雷山到天庭的距离还远。
“你那个阵法练得怎么样了?”哪吒忽然问。
随心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还行吧,引雷阵能放出来了,但威力不大,劈不死人,顶多吓唬吓唬。”
“放一个看看。”
随心放下桃子,擦了擦手。她走到洞外的平台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之前画的阵纹——还在,没被风雨冲掉。她掐了个诀,法力顺着阵纹流淌,引雷阵亮了起来。轰隆一声,一道细如手指的雷光从阵中射出,打在对面的一棵松树上,松树晃了晃,掉了几根松针。
随心回头看着哪吒,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个水平。”
哪吒走过来,站在阵纹旁边,低头看了看。“阵纹没问题。”他说,“你的法力太弱。”
“我知道。”随心蹲下来,用手指描了描阵纹,“我刚练没多久,法力就跟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攒。”
“蚂蚁搬家也能搬出一座山。”
随心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这句话她接住了。蚂蚁搬家也能搬出一座山,这大概是他能说出口的最像鼓励的话了。
“那我继续搬。”随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她忽然想起他带来的那篮桃子,还有他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他坐在松树上看了她大半天没出声。她想问他为什么带桃子来,是路过桃山顺手摘的,还是路过的时候想起了她?但她没问。有些问题问出来不合适,不问还可以自己瞎琢磨。
“上仙,您接下来去哪里?”她问。
哪吒站起来,拿起火尖枪:“北边有只蜈蚣精,该收了。”他走到洞门口,踩上风火轮,火焰从脚底涌出来,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发烫。
“那您小心点,别再受伤了。”随心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桃子。
哪吒看了她一眼,那张冷冷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随心觉得他的眼神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柔和了一点。不是温柔,是柔和,像刀锋上多了一层霜。
“桃子吃完,篮子里还有。”他说完这句话,脚下一动,风火轮载着他腾空而起,金光划破天际。随心站在洞口,手里攥着那个桃子,仰头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边。小玉从洞里探出头来:“公主,三太子走了?”
“嗯。”
“他今天怎么带桃子来了?”
“路过桃山,顺手摘的。”
小玉看了看那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桃子,又看了看公主手里的那个,想说“顺手摘的能摘得这么整齐吗”,但看公主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话咽回去了。
随心走回洞里,把桃子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数了数,十五个。她拿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跟第一个一样甜。她又咬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惬意地翘着腿,一边啃桃子一边看着洞门口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金光。外面的太阳晒得石阶发烫,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味道。
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洞里钻出来了,蹲在桌子底下,仰着脑袋看桌上的桃子。随心掰了一小块扔给它,招财闻了闻,吃了。有灵气地桃子,它也知道是好东西。
“只给你一口。”随心说。
招财不理她,转身走了。随心吃完第二个桃子,把桃核收起来,擦了擦手,站起来去密室了。蚂蚁搬家也能搬出一座山。她得去搬了。
密室里,那个被她练得千疮百孔的引雷阵还亮着微微的蓝光。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点微薄的法力。确实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随时都会断。但她今天不想放弃。
她想起哪吒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阵纹没问题”一样,没什么起伏,但她就是觉得那句话很重要。
随心重新闭上眼睛,法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流向指尖。这回她没有急着去引雷,而是让法力在体内慢慢流转,一圈,两圈,三圈。法力确实在增长,慢得可怜,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长。像蚂蚁搬沙子,一粒一粒,总有一天能堆成山。
等她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随心从密室出来,小玉已经摆好了晚饭。她坐下来吃了两口,忽然想起那篮桃子。“小玉,桃子收好了吗?”“收好了,放在冰窖里了。”冰窖是万岁狐王在世时建的,专门用来存放灵果灵药,温度比外面低得多,东西放进去不会坏。
“每天拿出来看看,坏了就扔。”随心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自己偷吃。”
小玉嘟着嘴:“公主,我哪敢偷吃三太子的东西。”
“不是他的,是他送的。”随心纠正她。这两个词的区别很大。“他送的”意味着东西已经是她的了,她想给谁吃就给谁吃,只是她不想给。“顺手摘的”和“他送的”,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随心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她,但她愿意等。不急着知道答案,反正山里的日子长着呢。招财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今天怎么老发呆?随心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她弯腰把招财捞起来抱在怀里,小狐狸暖烘烘的,尾巴毛茸茸的,扫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你知道吗,”她跟招财说,“有个神仙今天给我带了桃子。还说我放的那个雷还行。还说我包的那个蝴蝶结能扎紧就行,不用好看。”招财打了个哈欠,大概意思是:你跟只狐狸说这些,狐狸又听不懂。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随心看着那个月亮,忽然想起上次她对月亮说过话——让他下次来的时候带点东海的特产。他当然没带,他又没听见。但他带了桃子。是巧合吧?应该是巧合。随心对自己笑了一下,把招财放在地上,去洗漱了。躺在床上,这个世界跟之前不一样,这个世界只有山洞和妖怪和一个偶尔路过的哪吒。
但偶尔路过,也比不来好。
随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好一会儿,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十五个桃子,够她吃好几天。吃完之前,他会不会再来?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就算来不了也没关系。桃子会吃完,但桃子味会留很久。
作者不想说话!就这么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