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年,是张瑞朴这辈子最煎熬的五年。
张海晏没有怪他,只是在那之后,她就开始什么事都假手于他,他变成了她的跟班兼保姆,推轮椅、喂饭、换药、煎药,什么都做,饭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轮椅颠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他那时候憋着一股气,又愧疚,又不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煎药,把药熬得恰到好处,温度尝了又尝,推轮椅的时候特意挑平坦的路,遇到台阶就蹲下来背她。
最麻烦的是换药。
脚踝上的伤反复溃烂,每天都要清洗、敷药。腐肉刮掉的时候,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声不吭。他看着那一圈血肉模糊的伤口,手都在抖。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他也问过她,值吗。
她当时正在擦着匕首,闻言抬了抬眼道:“你是张家的人。”
后来她的腿渐渐好了,能走路了,只是阴雨天会疼。再后来,他慢慢在档案馆里站稳脚跟,野心越来越大,想夺权,想往上爬。他受不了永远被她压在头上,受不了她永远像看孩子一样看着他。
再然后,就是夺权失败,叛出张家!
走的时候他没回头,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她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滇南的雨夜,想起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想起她脚踝上那一圈永远消不掉的红痕。
他有时候也会想,当年自己叛逃,到底是因为野心,还是因为……受不了天天对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
张海晏似乎没察觉到他的走神,已经收回了腿,放下了衣摆,那道红痕重新被遮住了。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其实,那年,她只是觉得有些累了,正好借着受伤的由头,过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日子。
张瑞朴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张瑞朴“莫云高在槟城的眼线,我手里有一部分名单”
张瑞朴“港口有三个,商行有两个,还有两个藏在本地帮派里,马六甲和新加坡那边,我需要时间查。”
这是答应了,张海晏抬眼看他,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张海晏“多久”
张瑞朴“七天”
张瑞朴“七天之内,我把南洋所有眼线的名单、落脚点、联系方式,全部整理给你。”
张海晏“不用给我,清理掉。”
张瑞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张瑞朴“您这是把我当刀使?”
张海晏“那又怎样?”
张瑞朴的笑容淡了点,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
张瑞朴“当年我叛走,你为什么不拦我?”
以她的本事,他根本走不出南部档案馆。只要她一句话,有的是人拦下他。可他走的时候,一路畅通无阻,后来他在南洋站稳脚跟,好几次遇到麻烦,都有人暗中帮忙,他一直怀疑是她。
张海晏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茉莉花香,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张海晏“张家不能永远只有一种声音”
张海晏“都藏在档案馆里,早晚有一天会被一锅端。有人走出去,扎根在外面,未必是坏事。”
张海晏“清理眼线的事,你自己把握分寸。”
张海晏“不用全杀,能策反的留下,没用的处理掉。莫云高那边,暂时别让他察觉出不对。我走之后,厦城你多盯着点”
张海晏站起身,便要离开,张瑞朴也站了起来,想问她,到底是什么盟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问她什么时候离开。
张海晏“明天”
张瑞朴“去哪儿?”
张海晏“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黄昏草的解药和抗体给你,别到时候死了,还要我给你收尸”
张海晏说着,便将抗体和解药放到茶几上。
张瑞朴“嘴真毒”
那些暗处的,就交给张瑞朴,至于明面的,档案馆隐去的探员自己查到的,她今晚就打算大开杀戒,保准他们离开的悄无声息。
张瑞朴不知道她要去找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多久。可他知道,她说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每次都是这样。
他收回目光,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
张瑞朴“接港口的阿坤。”
他对着听筒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厉,
张瑞朴“让他把手里所有的名单整理好,明天一早送过来,对,所有,莫云高安插的人,一个都别漏。”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长白山雪景上,看了很久。
张瑞朴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账本空白的一页上,缓缓写下了一个“戚”字。
笔锋凌厉,入木三分。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槟城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湿热褪去,晚风带着海的味道吹进庄园。铜铃又响了,叮铃叮铃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反正,欠她的,他还了一百年,也没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