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大霉（上）

那天是周三，洛小熠照常骑车去上班。出门的时候一切如常，邻居老先生在院子里浇花，朝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一个点头，然后蹬上车走了。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翠榕路14号门口围着人。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车顶的灯没开，但车门敞着，两个急救人员正在往车上抬担架。

洛小熠放慢了车速，从围观的人群缝隙里扫了一眼。被抬上担架的人被白布盖住了脸，已经确认死亡了。旁边站着几个警察，其中有两个洛小熠认识——是城北分局的民警，之前因为第一案的外围排查工作和他们打过照面。还有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站在14号的铁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正低头记着什么。那人二十四岁上下，身形挺拔，眉眼间有一种洛小熠说不太清的眼熟感。他正低头写字，忽然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了头，目光穿过人群和暮色，落在了推着自行车站在路对面的洛小熠身上。

他愣了一下。

洛小熠也愣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了两三秒，然后那个便服男人收了本子，穿过人群快步走了过来。他走到洛小熠面前站定，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表情有些复杂，像惊喜和一种极淡的苦涩搅在一起。

"小熠。"他说。

洛小熠看着他的脸，脑子里飞快地检索着所有能调取的面孔记忆，但那些区域是空的。他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了那种在警局里让蓝天画几乎落泪的、礼貌而陌生的神情："你好……我们认识吗？"

对方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像把某种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他伸出手，声音比他脸上的表情要平稳一些："凯风。城北分局刑侦队副队长。……我们小时候住一个院子。"

洛小熠握了一下他的手。对方的手指干燥而稳，掌心有薄茧。凯风——这个名字在他记忆的深处像一颗被压在沉积层下的石子，有隐约的重量，但看不清形状。他松开手，往14号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里出了什么事？"

凯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洛小熠暂时解读不了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死者叫顾明兰，女的，三十四岁，住14号一楼，去年才搬过来的。今天下午邻居闻到异味报了警，我们破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三天左右了。"凯风顿了一下，目光在洛小熠脸上停留了一秒，"初步看是中毒死的。"

"中毒？"

"具体什么毒，还要等分局法医那边出结果。"凯风的声音压低了，"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比较特殊的布置。不是普通的居家环境。"

洛小熠把自行车靠在了路边。"我能看看现场吗？"

凯风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头。"你跟我来。"

翠榕路14号是一栋和洛小熠现在住的10号结构相似的老式小洋楼，灰白色的外墙，门前的台阶上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一楼入户门敞着，几个穿着鞋套的勘查人员在里面走动。洛小熠跟在凯风身后走进去，脚步落在玄关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客厅不大，家具简单，一张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落着薄灰的电视机。死者顾明兰倒在沙发旁边，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液体印记。空气里有一股不新鲜的气味，被早到的勘查人员已经开窗散掉了一些，但洛小熠还是闻到了混杂在其中的某种更隐蔽的、像草药和化学试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凯风在沙发旁边站定，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一只白色瓷碗。碗里还剩下小半碗深棕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膜。"邻居说她平时身体不太好，经常熬中药调理。我们初步怀疑是把某种有毒的东西混进了药里。但现场没有找到毒物的包装或者容器，碗里残留的药液已经取样送检了。"

洛小熠蹲下身，目光扫过茶几的表面。玻璃台面上有几道细小的水渍干涸的痕迹，边缘呈放射状，像是液体溅到台面上又被擦过留下的。碗旁边有一本摊开的杂志，翻到某一页，页面上有一个用圆珠笔圈起来的内容，是一篇关于中草药养生的小文章。

"她一个人住？"洛小熠问。

"对。户籍系统里查到的信息是离异，没有子女，父母在外省。去年四月搬来翠榕路14号，之前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凯风翻开本子看了一眼，"邻居反映她平时不怎么和人往来，昼伏夜出的那种，偶尔晚上会出门，凌晨才回来。有个邻居说大概两个月前曾经看到过一个男人在14号门口站过，但距离远没看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