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新家

赵年丰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后，警局里持续了近两周的高强度运转终于松下来了一些。周季青和李狄叶被杨天乐赶回去补觉，汪美含也开始准时下班了，办公室里那种绷紧的弦终于往回松了半圈。只有洛小熠还保持着和之前差不多的节奏，每天准时到，该看卷宗看卷宗，该开会开会。他不太需要别人提醒他休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累了"是什么感觉。

第三纺织厂的现场勘验和柳巷宿舍区的取证工作基本收尾后，洛小熠提出想搬家。他现在住的是警局帮忙安排的临时公寓，离单位近，但环境实在谈不上好，临街，窗户隔音差，晚上总有重型货车从楼下碾过去，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玻璃都在颤。他睡眠本就轻，连着失眠了几天之后，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我打算在城北那边租个房子。"洛小熠在茶水间碰到汪美含的时候提了一句。

汪美含正往杯子里倒热水，闻言抬眼看他。"城北？那离局里有点远，上下班通勤要四十分钟吧。怎么想跑那边去？"

"看了几套，安静。"洛小熠靠在料理台边上，手里捧着一杯黑咖啡，没往里面加糖，"那边有个小洋楼区，周边绿化不错，房子也老，隔音比新楼盘好。"

汪美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劝。"行，你自己觉得方便就行。找好地方了告诉我们一声，搬家的那天让天画他们去帮忙。"

"不用，东西不多。"

汪美含端着水杯走了。洛小熠把咖啡喝完，冲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回工位继续看文件。他确实没有多少行李。回国的时候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大半是衣物和一些零碎的日用品，真正属于他个人记忆里的东西几乎没有。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把那个行李箱弄丢了，他人生里留存下来的实体痕迹大概就只剩手机里的一些照片和工作文件了。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活得像一张只填了一半的表格。

搬家的事情决定得很快。他看中的那栋小洋楼在城北的翠榕路，那一片是A市早年建的老式住宅区，房子大多建于九十年代，三层楼高，外墙贴着浅米色的瓷砖，周围种了多年的榕树，枝叶茂盛，夏天能把整条街道都荫住。洛小熠去看了两次房子。第一次是中介带着去的，他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风吹动的树冠和那些在枝叶间跳跃的光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可以待一段时间。第二次是他自己去的，没叫中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四周那种被绿植包裹着的安静，然后给房东打了电话，说定了。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国外，这栋楼空了好几年，只定期请人打扫。她看到洛小熠的时候多打量了几眼，大概觉得这么年轻的孩子一个人住这么大一栋楼有点奇怪，但没多问，爽快地签了合同。租金比市价便宜不少，老太太说不缺钱，就是想让人气回来，这栋楼太久没人住了，怪冷清的。

搬进去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洛小熠自己叫了辆车，把两个行李箱和几箱书搬进去。书是他回国后陆续买的，大部分是心理学和犯罪学的专业著作，还有一些小说和诗集，其中几本封面上有折痕和批注——他买的二手书，前主人在页边留下了细密的铅笔字迹，他没擦掉，觉得那些字迹让书活了起来。

布置完一楼客厅和二楼卧室之后，他在三楼转了一圈。三楼有一间朝南的大房间，空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洛小熠站在那间房间里，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忽然想这间屋子以后可以用来做什么。他没有想太久，因为他还不确定自己会在A市待多久。以后的事情，等走到了再说。

搬家后的第三天，他骑车去上班。从翠榕路到警局，骑自行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沿着一条种满梧桐的河滨路走，中间穿过两个老街区，路况不算复杂。洛小熠发现骑车比坐车更适合他，风打在脸上的触感和周围的声响能让他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稍微安静下来。以前在国外的时候他也经常骑车，没什么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直到天色暗了才掉头回去。

翠榕路一带的街坊邻居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新搬来的年轻人。他模样生得好，但又不太常和人交谈，每天清早骑车出门，傍晚回来，偶尔会买些菜和日用品拎在车把上，一个人推开那扇铁栅栏门进去。住在隔壁的一对老夫妇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主动打过招呼，他也客客气气地回应了，但没多寒暄。老太太跟老伴说："这孩子看着挺体面一个人，就是太安静了，跟影子似的。"

洛小熠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他照常过着日子，白天去警局，晚上回来读书或者看卷宗，周末偶尔骑车去河边的旧书摊翻一翻。翠榕路上的夜晚很安静，路灯的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下来，把路面映成一片碎金般的斑驳。入秋了，空气里开始有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夜风里，让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懒洋洋的甜意中。

他搬过来大约一周之后，翠榕路14号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