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熠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间昏暗的客厅里,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旧布料混合酸味的滞重气息。赵年丰叙述这些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和洛小熠对视。他垂着目光,像在看自己右手那道旧疤。那道疤的形状,和赵远工伤档案里的疤痕描述一模一样。一个父亲,在儿子消失以后,在自己手腕上留下了同样位置同样形态的伤。
这不是在模仿。这是在纪念。或者说,在维系某种联系。
"赵师傅,你手腕上的伤,是后来自己弄的吧?"洛小熠的声音又轻了一个度。他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赵年丰的肩膀绷紧了。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又落下去,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终于,赵年丰开了口,声音干得近乎碎裂:"……他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我连他最后那个样子都没记住。我就……想留一个和他一样的东西在身上。不然我怕有一天我连自己为什么会想他都不记得了。"
洛小熠没有说话。他听到身后杨天乐的呼吸沉了一下。这间屋子里堆着的旧布料、那扇锁着的门、埋在工地里的人偶残肢、纺织厂里那个被编织进人偶中的年轻女性的遗体,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重新排列成了一条线。赵远八年前受了工伤后失踪,赵年丰找不到他,于是在自己身上刻下同样的疤痕,用布料编织人偶,用染料处理遗骸,把那些年轻、受过伤、被社会遗忘的人一个一个包裹进他创造的"作品"里。每一次包裹,都是在完成一件他没能为儿子完成的事。
但那扇锁着的房间呢?如果赵远真的失踪了,那间屋子里锁着的是什么?
洛小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门上。杨天乐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朝门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沉了下来:"赵师傅,那间屋子能打开让我们看看吗?"
赵年丰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那扇门,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洛小熠觉得自己能从那张脸上读出很多层东西:恐惧、痛苦、倔强,还有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疲惫。
"里面……没什么的。"赵年丰说。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
"赵师傅,我们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和多起命案有关。"杨天乐的语气缓了下来,但字字清晰,"你可以配合我们打开这扇门,也可以等我们申请到搜查令之后再用工具打开。区别在于前者对你后续的配合程度评估有影响。"
赵年丰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他的手在抖,钥匙在锁孔里滑了两下才对准位置。
咔嚓。
锁开了。
赵年丰没有推门。他退后了一步,把身体靠在墙上,像是卸掉了全身的力气。
杨天乐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很小,大约只有七八平米,没有窗户——窗户从内部被封死了。灯光从客厅渗进去,勾勒出房间里的轮廓。靠墙放着一张窄床,床单是深灰色的,洗得发白。床边有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摆着一套磨损严重的编织工具和几团颜色暗沉的线。但最重要的东西在床的正中央——一个完整的人形布偶,用和各处发现的遗骸几乎一致的技法编织而成。它的面部甚至用碎布拼出了五官的轮廓,针脚细密,看得出制作者花费了极长的时间和极大的耐心。
这个人偶比纺织厂里那个更大一些,也更精致一些。洛小熠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它的每一处细节,忽然在它的右手位置停住了——那个布偶的右前臂内侧,缝着一块颜色略有不同的布料,形成一道很显眼的深色"疤痕"。
赵年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坍塌了。洛小熠回过头去看他。老人靠在墙上,脸上没有泪,只是嘴唇在微微地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了气体的旧气球。
"那是赵远吗?"洛小熠轻声问。
赵年丰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偶的"脸上",那一瞬间,洛小熠看到了他眼睛里所有被压了八年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恨,是某种找不到出口的、把自己活活熬干了的念想。
洛小熠退出了房间,让技术组的同事进去做记录和取证。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头看着楼道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银链锁的冰凉触感透过衬衫领口贴着他的皮肤。这个案子比他在最初想象的要沉重许多。它不是W先生亲自做的,但那个人一定利用了这对父子的裂隙。赵远的失踪、赵年丰的执念、澜沧公园的选址、匿名账号的引导……这中间的某几个节点上,一定有人轻轻推了一把。
而那个人,现在依然站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