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二十分,杨天乐带队抵达柳巷。他没有选择直接进赵年丰的家门,而是先带着几个人去了那片废弃工地。那地方荒得厉害,碎砖和钢条散落一地,杂草长得快齐腰高。洛小熠跟在勘察人员身后,看着他们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停下脚步——那里的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土层有新鲜的翻动迹象。
技术员动手往下挖了不到三十公分,就碰到了东西。洛小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慢慢把一截深色的布料边缘从土里剥离出来。那是一只布人偶的手臂部分,用料和针法和纺织厂里的人偶几乎同出一辙,只是尺寸更小一些,仿佛一个未完成的版本。
"拍照取证。"杨天乐的声音压得很低,"另外取土壤样本和布料纤维做比对。"
人偶手臂被完整取出后,技术员继续往下挖,又挖出了几块深色的碎布和一个卷起来的塑料袋子。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小瓶密封的液体,颜色深沉,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苯胺类染料原液。"现场初步判断很快出来了。
洛小熠的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土地。赵年丰把这些东西埋在纺织厂旧仓库的废墟下面,说明他仍然在试图隐藏什么。但问题是,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没处理完的东西埋在这里而不是彻底销毁?留着它们,就等于留着定时炸弹。
除非他舍不得。
杨天乐在现场留了四个警员和技术员继续处理,自己带着洛小熠和另外几个人转向了赵年丰的住处。柳巷一带的旧宿舍楼大多只有三四层,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楼梯间的窗户缺了好几块玻璃,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着。赵年丰住在三楼最尽头的一户,门口果然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和纺织厂侧门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杨天乐抬手敲了门。敲了三遍,里面才传出一个嘶哑迟缓的声音:"谁啊?"
"警察。赵年丰师傅,开门,有些关于纺织厂的事想向你了解一下。"
门内沉默了很久。洛小熠站在杨天乐侧后方,耳朵捕捉着门板后极其细微的声响——有人在走动,很慢,很轻,像踩在厚布料上一样。过了大约一分半钟,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门被拉开了一条缝,赵年丰那张比照片上更消瘦的脸露了出来。他的眼窝凹陷得更深了,眼白浑浊,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株被掏空了水分的枯木。
"纺织厂都关了多少年了……有什么事好问的。"他声音低哑,眼神在杨天乐和洛小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洛小熠身上。在那瞬间,洛小熠捕捉到赵年丰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惊惧的收缩。
他认识自己。或者说,他的某种本能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赵师傅,"洛小熠的声音放得很平很柔,"我们可以进去坐坐吗?"
赵年丰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把门让开了。屋子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闷,有一股混着旧布料、灰尘和某种淡淡酸味的滞重气息。客厅不大,家具都是很多年前的旧款,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剩了半缸凉掉的茶水。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挂钟,指针安静地走着,每一格都走得漫长而沉重。
洛小熠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客厅。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客厅通向里间的门上,挂着一枚崭新的挂锁,和门口那枚同款。那个房间的窗户,从外面看确实贴着深色的报纸。
杨天乐也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把赵年丰看向那边的视线挡住了大半。洛小熠趁机开口:"赵师傅,纺织厂那边我们发现了一些旧材料,想请你辨认一下是不是厂里当年的库存。"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块深蓝色布料的照片递过去。赵年丰看了一眼,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太大反应。"这个……厂里用过的线是差不多这样的。但具体是不是同一批,我说不准,都好几年了。"
"那赵师傅,你右手腕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洛小熠忽然转了话题,声音依旧轻柔。
赵年丰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掩了掩。"以前干活的时候碰的,没什么。"
洛小熠的目光掠过他的手腕,看到的是一道不规则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边缘呈锯齿状。和档案里赵远工伤描述的位置、形态几乎一样。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赵年丰手腕上的疤,和他儿子赵远右前臂的伤疤,是同样位置的同样损伤。但档案里只记录了赵远受过工伤,没提过赵年丰也有类似的伤。
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赵年丰自己在别的地方受过同样的伤,要么是——他在模仿他儿子。
"赵师傅,你儿子赵远现在在哪里?"洛小熠问。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什么东西。赵年丰整个人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灯被拧灭了一样。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沉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坠下去的声音说:"他不在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他受了那工伤以后……精神就不太行了。有天晚上他出去,再也没回来。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就报了失踪。"赵年丰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