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留

第二天清晨六点，洛小熠就被手机震醒了。蓝天画的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得多。

"小熠！我连夜翻了卫生系统的旧档案，赵远在八年前那次工伤之后，确实去市康复医院做过三个月的理疗。档案里有一份心理评估报告，说他有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倾向，对纺织机和工厂环境有明显的恐惧回避行为。"后面紧跟着一条语音，蓝天画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但是更关键的是，这份报告是复印件，原件上签名的是当时的主治心理医生。我查了一下这个医生的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

"叫邵远青，十年前因为一桩医疗事故被吊销了执照，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比了一下赵远工伤的时间和澜沧公园最早一批尸体的估计死亡时间——中间隔了差不多七年。七年里他没有在任何公开记录里出现过。"

洛小熠坐在床边，把这段话听了两遍。七年。一个人从二十岁到二十七岁，完完全全地从这个社会的记录系统里蒸发了。没有身份证使用记录，没有电话登记，没有就医记录，连一张公交卡都没刷过。如果不是他父亲那扇锁着的门和那条被存了八年的工伤档案，赵远这个人简直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衣用了不到十分钟。出门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街上的早餐摊刚刚支起来，蒸腾的白汽和油炸食物的香味混杂着扑面而来。洛小熠在路边买了一杯热豆浆，边走边喝，指尖被纸杯烫得微微发红。他没有打车，而是沿着街道快步走着，让清晨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把脑子里残余的睡意彻底清走。

到警局的时候，杨天乐已经在了。这个平时有些不着调的队长今天难得地没开玩笑，站在白板前面，手里夹着记号笔，上面已经画了一个大致的关联图。看到洛小熠进来，他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汪美含和技术组的人在柳巷那边盯着，周季青布了四个观察点。"杨天乐在赵年丰和赵远两个名字之间连了一根线，"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手里没有赵远的近期影像，也没有他进出那间锁着房间的直接证据。如果强行破门进去却发现里面空的，赵年丰反咬我们一口，后续程序上的麻烦会很大。"

洛小熠坐下来，把豆浆杯放在桌角。"杨队，纺织厂那个布人偶里，有一块手工编织的深蓝色布料。技侦说那块的编织手法不像是大规模工业品，更接近个人手工拆解重织。如果我们能找到赵年丰家里有和那块布料来源一致的编织物——同样的线材、同样的针脚密度、同样的拆解痕迹——那就不是间接证据了。"

杨天乐看了他一眼。"你有办法让赵年丰主动开门？"

"我没有。"洛小熠说，"但他有。"

杨天乐挑了挑眉。"谁？"

"他儿子。"

警局的技侦室里，安小达正在对赵远当年工伤档案上那枚指纹做比对。他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一串串数据，咖啡杯在旁边已经凉透了。洛小熠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过了大约十分钟，安小达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没有匹配。赵远的指纹没在任何案发现场出现过。"他转过身，"但我在做交叉比对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别的事。纺织厂布人偶里那些布料的线材，和赵年丰当年作为车间主管时经手的一批库存采购单是同一批——同厂家同批次，连生产编号都对得上。那批染料库存关停时厂方说是做了报废处理，但按报废手续来看，实际数量对不上。有大约四分之一没有走正规报废流程。"

"被人私留了。"洛小熠轻声说。

"对。而且留了这么多年。"

中午的时候，周季青从柳巷传回来一条消息。他说观察点的人注意到赵年丰今天上午出了两趟门，每次都拎着一个暗色的布袋，第二次出门时布袋看起来比第一次鼓了一些。他没有坐车，一路走进了离宿舍区大约一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工地，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空着手出来了。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是从远处看，他在里面蹲着动作了一阵，像在往地上埋什么东西。"周季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洛顾问，你说他会不会是在转移物证？"

洛小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个废弃工地，之前是什么？"

"我查了，以前是纺织厂的附属仓库区，拆了有两年了，一直没开发，现在就是一片杂草砖砾的荒地。"

洛小熠没有犹豫太久。他转头看向杨天乐，杨天乐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杨天乐已经抓起了外套。

"走。不等搜查令了，现场证据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