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熠走出办公室时,在门口遇到了汪美含。她刚从外面回来,风衣肩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看到洛小熠,她点了点头。
"纺织厂的用工名单里,有一个叫赵年丰的人,你知道吗?"汪美含问。
"我刚刚和杨队提了。"
"嗯。"汪美含的眉尖微微拧着,"我这边查到他还有一个儿子,叫赵远,今年二十八岁。但是在系统里找不到赵远的任何近期记录,没有就医,没有社保,没有交通违章,连个银行流水都没有。一个人在这个社会里生活了二十八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洛小熠的神经绷了一下。"他儿子……不在户主登记里?"
"不在。户主登记只写了赵年丰一人,没有配偶和子女的信息。但纺织厂的旧员工档案里记录过他的家庭情况,配偶信息那一栏填的是'亡故',子女一栏写了一个名字——赵远。"汪美含的语气平静但带着重量,"我让李狄叶去翻老档案了,看看这个赵远当年有没有在纺织厂留下过什么记录。对了,赵远如果还活着的话,他今年应该二十八岁,和我们那二十名受害者的平均年龄正好吻合。"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洛小熠的某根神经末梢。二十八岁,和受害者们同属一个年龄段。一个长年不留任何社会痕迹的年轻人,一个住在纺织厂旧宿舍区的车间主管的父亲,一个可能在这些年里一直生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存在。
"赵年丰报的那次失窃案,"洛小熠缓缓开口,"他说丢了一批东西。如果那批'东西'是他保存的某些纪念品或工具呢?比如染料,比如布料,比如那根梭子?他报警是因为他用来作案的工具不见了——他以为被普通贼偷了,但实际上是被他儿子拿走了。"
汪美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安小达把赵年丰的报警记录和赵远的身份信息做一次交叉比对。"她拨号的同时头也不抬地说,"洛顾问,如果你这个推论是对的,那赵年丰和他的儿子之间,有一个在模仿另一个。我们需要搞清楚谁先谁后。"
洛小熠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汪美含打电话的背影,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一些。如果凶手真的是两个人,父子之间互相影响、互相模仿,那这个案件的复杂程度就要再翻上一倍。而那个W先生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他引导了这对父子,还是他只是抓住了这个混乱局面来隐藏自己?
他把银链锁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太早了。线索还太少,他不能轻易下结论。
傍晚时分,安小达那边传来了消息。赵年丰当年报警记录的存档里有一条被忽略的补充说明:出警民警在赵年丰家中的一间锁着的房间里,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些陈旧的工作服和布料卷堆在墙角,但因为对方说那是厂里留下的旧材料,民警没有追究。后来房间锁换了,再也没人进去看过。
洛小熠看完这段记录,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把这条信息转发给了杨天乐和汪美含,然后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柳巷那边的灯光稀疏而微弱,像散落在黑暗河面上的几点浮标。
夜里十一点,安小达打了电话过来。"洛顾问,我查到赵远了。他之前在第三纺织厂做过一年的临时工,工龄记录是八年前。厂里存档的员工健康档案里有一条医疗记录——他右手曾经受过一次工伤,被纺织机齿轮绞伤过,伤得挺重,缝了十几针。"
洛小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有疤痕记录吗?"
"有。档案里写了疤痕位置:右前臂内侧,从腕部延伸到肘部,呈不规则锯齿状。按当年的接诊医生写的记录,这个伤会影响他以后的手部精细动作。"
一道闪电从洛小熠脑海中划过。欧阳零说过的那句话在耳边响了起来——"如果凶手选择的受害者都有伤疤,那他本身也可能有伤疤。"一个在纺织厂受过严重工伤的年轻人,右手留下了一道巨大的锯齿状疤痕。如果他把那道疤痕视作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枚印记,那他在别人身上寻找同样的东西,就有了最原始的动机。
"赵远现在在哪里?"
"查不到近几年的任何行踪记录。"安小达的声音压低了,"但是,赵年丰家里那个锁着的房间,从外面能看到窗户。窗户从里面贴了深色的报纸,不透光。如果里面住着一个人,外人也不知道。"
洛小熠挂断电话,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一个父亲替儿子守着那扇门,门口挂着崭新的锁。纺织厂里的人偶、柳巷旧宿舍的锁着的房间、一对都熟悉纺织工艺的父子、所有受害者身上都有被精心挑选过的疤痕……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缓慢地拼接,边缘开始相互贴合,虽然还有缺口,但整体的形状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他拿起手机,给蓝天画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一早,你去查一下赵远当年工伤之后,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进行过康复治疗。"
发完这条消息,他关掉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片被揉碎的星屑,散布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那个W先生此刻可能正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窗口后面,看着所有一切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又或者,他根本没在看。
洛小熠不想去猜测那个人的心思。他现在要做的是抓到能抓到的人,查清楚能查清楚的事。其他的,等走到那一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