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熠垂下眼,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细细的银链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他的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东西在涌动,像隔着一层水去看河底的石头,轮廓不清,却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洛小熠起身时,欧阳零恰好从他身边经过,两人擦肩的瞬间,欧阳零的脚步停了一拍。
"洛顾问。"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洛小熠脖颈的银链上,"你对纺织厂那边的环境熟悉吗?"
"不熟悉。"洛小熠如实回答。
"明天进去的时候穿长袖长裤,封闭厂房里可能还有残留的工业粉尘和化学物质。"欧阳零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我查过那家厂的停产记录,关闭前主要做的是涤棉混纺的印染加工。那些染料里的化学成分长时间挥发沉积,对呼吸道和皮肤都有刺激。"
洛小熠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多谢提醒。"
欧阳零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法医中心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削瘦笔挺,步伐节奏匀称,像一枚被校准过的钟摆。洛小熠目送他离开,忽然注意到这位法医先生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痕,从指根延伸至第二指节,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一些,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收回目光,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渐渐淡去,被走廊里通风系统带来的微凉空气取代。洛小熠抬起手,摸了摸脖颈上那枚小小的锁形银链,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现在不知道那个W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丢失的记忆里究竟藏着什么。但他知道,面前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必须由他亲手推到终点。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洛小熠和汪美含带着三名技术勘察人员抵达了纺织厂。侧门上那把崭新的挂锁被技术员用切割机利落地切开,铁门发出一声闷沉的呻吟后被推开,一股浓烈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厂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的更加空旷。高大的屋顶下,一排排纺织机械沉默地排列着,铁质的机身上积着厚厚的灰,有些地方锈迹斑斑,但整体的排列秩序出乎意料地整齐,不像是一处被匆忙废弃的场所。阳光从被木板封死的窗户缝隙间斜斜刺入,投下一条条明暗分明的光带,尘埃在光束里缓慢翻涌。
"这地方……"汪美含环顾四周,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有人定期来整理过。"
洛小熠站在门口,视线缓慢地扫过整个空间。他的目光停在了厂房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那里被几台倒下的织机半掩着,隐约露出一截深色的东西。他迈步走过去,绕过机械,脚步落在地面上激起细小的尘埃旋涡。
然后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用各色纺织废料和旧衣物堆叠而成的人形。布料被精心地缠绕、编织、缝合,从头部到脚底,每一处都细致得不像随意摆放的垃圾。那些布料颜色深暗,大多是深红、墨蓝、灰黑,拼凑在一起像一件巨大的、被遗落在暗处的戏服。在人形的"胸口"位置,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纺织机梭子,梭子的尖端穿透了层层布料的包裹,指向外部。
"找到了。"洛小熠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投入静水。
汪美含走过来,看到这一幕时瞳孔骤然缩紧。她立刻抬手示意技术员封锁现场,同时掏出手机拨通了杨天乐的电话。洛小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布人偶沉默了很久。那根梭子让他想起某样东西——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人影站在暗处,手中握着类似的长条状物体,嘴角在笑。
他蹙起眉心,那个画面一闪即逝,再也捕捉不到了。
技术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勘察取证。有人低声说人偶的核心处可能有东西,因为布料的层叠厚度不太自然。汪美含思考了片刻,决定当场拆解。技术员戴上手套,从外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剥离那些被精心编织在一起的旧衣物。每剥离一层,灰尘便腾起来一些,空气中那股旧布料的酸涩气息愈发浓郁。
剥到第十层左右的时候,技术员的手忽然顿住了。
布料之下,露出了人类的皮肤。
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微微蜷曲,指甲上还残留着淡粉色的甲油。
汪美含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洛小熠走上前,看到那只手被密密麻麻的布条缠绕固定在整体结构中,像是人偶的"骨架"的一部分。
"继续拆。"汪美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稳定。
技术员加快了动作。十五分钟后,一具年轻女性的遗体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她被布条包裹着,整个人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被"编织"进了那个人偶之中。因为层层布料的隔绝和厂房内相对干燥的环境,遗体的腐烂程度比预期要慢,面容勉强可辨——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发被编成几条细辫,与周围的布条融合在一起。
她的胸口没有伤口,但右手手腕内侧有一条细长的旧疤。洛小熠注意到她的指甲里有深色的染料残留,在指尖和甲缝间形成暗红色的痕迹。
"通知欧阳零。"汪美含对身后的队员说。
约四十分钟后,欧阳零赶到了现场。他穿着深灰色的连体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步伐稳健地穿过警戒线。当他看到那个被拆解到一半的布人偶和其中包裹的遗体时,脚步没停,径直蹲下身开始检查。
"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周前。"他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来,依旧平稳清晰,"受害者生前经历了较长时间的束缚,手腕、脚踝处有绳状物造成的压迫痕迹。直接死因……"他小心地拨开遗体颈部的布条碎片,露出下方一小片青紫色的皮肤,"颈部机械性窒息,但施力物比较特殊,不是常见的绳索或双手,更像是某种带状织物被多层缠绕后收紧。"
洛小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欧阳零动作精准地进行初步检验。法医的手指在那只手腕的旧疤旁停了一下,取样刷在指甲缝里轻轻扫过。
"和之前那三位的染料残留成分一致。"欧阳零直起身,"苯胺类染料,浓度分布相似。而且,"他看向洛小熠,"她指甲里的染料是新鲜的,应该是在死前不久直接接触过未固色的染液。"
汪美含在防护服袖口里攥紧了拳头:"也就是说,凶手把受害者带到了某个能接触到染料的地方,进行了某种……处理,然后再把遗体搬运到这里,编织进这个……东西里面?"
欧阳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身,看着那具被布条和碎布层层包裹的遗体,沉默了几秒。
"不只是搬运。"他说,"这个包裹结构——编织、缠绕、固定——应该是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完成的。颈部的压迫痕迹和四肢的束缚伤都说明,被包裹的过程是致死的原因之一。受害者是在这个'人偶'内部逐渐被勒死的。"
洛小熠的指尖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座沉默的灰色厂房内部。一排排织机静立着,锈铁和灰尘之间,无数条细丝般的日光切割着黑暗。那个凶手在这里耗费了大量时间,用布条、用染料、用一具活生生的躯体,完成了一件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作品。
而那些被藏在澜沧公园树上的二十具尸体,还有这只被纺织厂里的人偶包裹的年轻女性……它们在等待的,似乎从来都不仅仅是警察的到来。
洛小熠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人影的轮廓。模糊,但越来越近了。
"回局里再说。"他睁开眼,声音平静,"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欧阳零起身时,正对上洛小熠转身的背影。暗红色的衣摆在灰暗的厂房里像一抹突兀的血痕。他收拾器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那个人身上带着某种他无法准确定义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环境里沾染的味道,更像是某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过于干净以致显得空洞的气息。
欧阳零把取样管一一封存好,决定等法医中心的检测报告出来后,再仔细对照受害者的染料暴露程度与纺织厂残留物之间的关联。这条线索也许是案件最大的突破口。
而洛小熠走出厂门时,灰白的天空下压得极低,像一块就要坠落的石板。他抬起手,把那枚银链锁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