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纺织厂

雨水在三天前洗刷过这座城市之后，A市便一直笼罩在低垂的阴云之下，空气里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潮气。洛小熠不喜欢这种天气，潮湿会让一些气味变得暧昧而顽固，难以分辨来源。他坐在警局分配给顾问的临时工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档案复印件，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

"第三纺织厂。"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旁的周季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洛顾问，那个地址我们昨晚已经派人过去初步看了一下，是一栋废弃了快四年的老厂房，占地面积很大，大部分门窗都被封死了，但有一处侧门的锁是新的。"

"新的？"

"嗯，挂锁，崭新锃亮的那种，和整栋楼的风貌完全不搭。"

洛小熠没立刻接话，指尖停了一下。对方如此刻意地留下痕迹，像是在邀请他们赴约一般。他忽然想起欧阳零在尸检报告里提到的那个细节——部分受害者的指骨末端有长期接触粗糙纤维造成的磨损痕迹。编织、纺织厂、崭新的挂锁。一个邀请。

"那扇侧门，今天派人守着了吗？"洛小熠问。

周季青一愣："这倒是没有，杨队说暂时不打草惊蛇。"

洛小熠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不急不缓。"我去看看。"

周季青还没来得及拦，洛小熠已经走出了两步。他的背影落进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暗红色的衬衫衣摆被迎面而来的风压出浅浅的褶皱。周季青莫名觉得这位年轻顾问的背影有种说不清的孤绝感，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抽空了一大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在向前走。

他追上去几步："洛顾问，要不要我叫上李狄叶一起？"

"不用，只是去看看那扇门。你忙你的。"洛小熠头也不回地挥了一下手。

纺织厂坐落在A市老城区的边缘地带，四周的居民区大多已经拆迁完毕，只剩下一片片裸露的黄土地和零星几栋等待爆破的旧楼。洛小熠站在厂区大门外，仰头看着这座巨大的灰色建筑物。窗户全部被封死，墙体上爬满了藤蔓，厂房侧壁上"第三纺织厂"的铁质标牌已经锈得辨认不出字迹。空气里有一丝细微的机油味，还混着某种挥之不去的、像旧布料被水泡过又晾干后的酸涩气息。

他绕过正门，沿着杂草丛生的围墙走了大约两百米，果然看到了一扇铁质的侧门。挂锁崭新，锃亮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与周围斑驳的铁锈形成尖锐对比。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指纹残留——对方处理得很干净。

洛小熠蹲下身，视线落在门框下沿的一小片泥土上。昨晚下过雨，泥土还是湿润的，上面有几个模糊的足迹，从门的缝隙间延伸出去，但很快就被覆盖了。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目光投向了门缝。

缝隙很窄，但足以看清里面的景象：一片深沉的黑暗，隐约有巨大的机械轮廓矗立在深处，像沉默的巨兽。一种近乎直觉的警觉让他没去碰那把锁。他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泥灰，往回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蓝天画发来的消息。

"小熠，你去了纺织厂？怎么不叫我一起？我就在附近！"

洛小熠瞥了一眼屏幕，没有再回。他不习惯那种过于热切的关心，像是有人试图填补他记忆里的空白，而他对此毫无准备。

当天下午，汪美含召集了简短的案情碰头会。杨天乐因为要去市局汇报，没到场。会议室里坐着的除了汪美含和几位侦查员，还有欧阳零。法医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那支黑色签字笔像某种精密器械。洛小熠推门进来的时候，欧阳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来，在那件暗红色衬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匿名账号发给三个博主的邀请内容高度相似，都指向了第三纺织厂，但我们不能排除这是分散注意力的烟雾弹。"汪美含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干脆利落，"所以初步方案是这样：周季青带队对纺织厂进行外围排查，重点查周边三公里内近半年的异常报警记录和失踪人口报案；李狄叶跟进那个匿名账号的技术溯源，我和小达那边对接。天画，你去查一下那个账号发给祝彦之前有没有给其他博主发过类似的邀请。"她顿了一下，看向洛小熠，"洛顾问，你明天和我一起进纺织厂内部看看。"

洛小熠点点头，没多说话。

"另外，"欧阳零开口了，声线平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昨天我对那两具相对新鲜的尸体做了进一步的组织切片检测，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死者的皮下组织里有微量的苯胺类染料残留，浓度很低，但在三位受害者身上都有检出，时间跨度从半年前到上个月不等。"

"染料？"汪美含蹙眉。

"纺织工业常用染料。但一般衣物上的染料残留不至于渗入皮下组织这么深。"欧阳零放下笔，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有两种可能：一是死者生前长时间处于高浓度染料环境中，比如在染坊或类似环境里工作；二是凶手在死后对尸体进行了某种处理，染料通过创口或体表破损处渗透进去。前一种可能性更大，因为染料的分布形态更符合长期慢性暴露而非死后灌注。"

洛小熠忽然开口："那两具相对新鲜的尸体，是男性还是女性？"

欧阳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评估意味："一男一女。而且两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

"前三个月的那些呢？"

"性别比例大致平衡，但整体年龄偏年轻。我初步统计了一下，二十名受害者的平均年龄在二十八岁左右。"欧阳零顿了顿，"如果纺织厂这个线索是真的，那么凶手的目标群体很可能与纺织行业、手工劳动有关联。这一行业近年来在A市萎缩严重，大量工人失业后散落各处，流动性大，失踪了也不容易被及时发觉。"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几分。几十条年轻的生命消失在社会边缘的缝隙里，无声无息，直到被以最暴烈的方式呈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