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树足够高

回到警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洛小熠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工位，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圈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站着了。回国以后的每一天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来不及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洛顾问，方便占用你几分钟？"欧阳零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洛小熠转过身。欧阳零已经换下了防护服，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痕在走廊灯光下更明显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小截深蓝色的织物碎片。

"什么事？"

"从纺织厂现场取的样，其中一块布料的内层发现了这个。"欧阳零把物证袋举到面前，"这不是工业纺织品的边角料，是手工编织的。针脚密度不规则，用的线也不是标准的工业纱线，更像是……拆解了某件成品衣物后重新织出来的。"

洛小熠接过物证袋，隔着透明塑料看着那截碎片。深蓝色的织物上确实有粗糙的针脚痕迹，线条走向不规律，边缘有被强行抽丝过的毛边。

"那根梭子呢？"洛小熠问。

"梭子表面检测出了血液和组织残留，但和布人偶里那位女性的DNA不符。"欧阳零微微侧过头，"这说明那根梭子在此之前已经接触过其他人。具体是谁，要等数据库比对结果。"

"所以，那根梭子是凶手的工具，而他把它插进了'作品'的胸口位置。"洛小熠把物证袋还给欧阳零，"像是在签字。"

欧阳零接过袋子，没有立刻反驳这个说法。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在洛小熠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久了一点。

"你对凶手的心理画像有什么看法？"他问。

这问题问得有些突然。洛小熠抬眼看他，欧阳零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冷静、专注、不带个人情感波动的模样。但洛小熠直觉感到，他不是单纯地出于案情需要才问这个问题——他是在观察，在试探。

"我只能说我的初步判断。"洛小熠的语气放得很平，"凶手对纺织这一领域有非常深入的了解，不是普通的爱好者，更像是曾长期从事相关劳动的人。他把受害者编织进人偶的行为带有强烈的仪式性，这不是即兴的暴力犯罪，是长期的、系统化的行为模式。从澜沧公园那二十具尸体到纺织厂的布人偶，他的作案逻辑是连贯的，但手法在演变。"

"演变？"

"澜沧公园的尸体是直接暴露的，悬挂在树上，像某种展览。纺织厂的布人偶则是包裹、隐藏、埋入结构内部的。凶手在从'展示'走向'建构'。"洛小熠顿了顿，垂下视线，"他认为自己在创造某种东西。"

欧阳零安静地听完，没有评价。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洛顾问，技术那边的检测结果出来后我会发一份到你的邮箱。"

"好。"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洛小熠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蓝天画发来的消息："小熠！我查到了那个匿名账号发给祝彦之前，还给另一个叫'灰鸟'的博主发过类似邀请！但是那个灰鸟拒绝了！"

洛小熠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迅速回复："能把灰鸟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蓝天画回复得很快："我发给你。"

三分钟后，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X站账号名出现在聊天框里。洛小熠拨过去，响了五声后被接起，那头是个有些沙哑的男声："喂？哪位？"

"你好，我是A市刑侦队的顾问，洛小熠。"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和，和平时面对同事时的声线略有不同，"请问是'灰鸟'本人吗？我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两个月前你收到的那条私信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你们终于打过来了。"

"你当时是拒绝了吗？"洛小熠问。

"对。因为那个地址——澜沧公园——我们这些做探灵视频的都知道，那地方之前就出过事，我没那么大胆子。"灰鸟的声音很低，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但我回了那个账号，问他为什么选澜沧。他回了我一句话，我存了截图。"

"什么内容？"

"'因为那里的树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