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享受

纺织厂现场的物证被源源不断地送回法医中心和技侦室。接下来的三天里，整支队伍以近乎饱和的状态运转着。杨天乐亲自盯紧了排查小组的进度，让他们把第三纺织厂关闭前的全部用工名单调了出来——整整四年，从正式工到临时工再到外包清洗队的短工，加起来有四百多个名字。这其中有多少人在这座城市里早已消失得无声无息，谁也说不准。

洛小熠把那份用工名单反复看了很多遍。他对比了澜沧公园二十具尸体的身份信息和纺织厂女尸的初步辨认结果，目前能确认身份的只有三人，其中两人是名单上登记过的纺织厂前员工，分别在三年前和两年前离职。第三人是新发现的那位女性，她的指纹在系统中匹配到了半年前报过失踪的一名外来务工者，但用工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她从外地来的，到A市不到一年。"李狄叶站在洛小熠旁边翻着调查材料，"在几个小服装作坊打过零工，没有正式签过合同，所以系统里很难查到她。"

"作坊那边查了吗？"洛小熠问。

"查了。她最后工作的地方在城东一个家庭式的缝纫加工点，老板说她干了四个月就不干了，走的当天结清了工钱，没有纠纷，看起来很平常。之后她换了出租屋，地址填的是临时登记的，之后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李狄叶合上文件夹，"如果不是她的指纹在系统里留过，我们连她是谁都确认不了。"

洛小熠看着桌面上的资料，目光在"家庭式缝纫加工点"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个加工点，用的染料是什么类型的？"

李狄叶愣了一下，翻回记录："说是工业染剂，采购渠道不是很正规，但有进货记录。我让技侦那边去核实了。"

洛小熠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死者指甲里检出的那些苯胺类染料，浓度比普通服装加工环境能接触到的要高得多。如果她只是在作坊里做缝纫工作，按理说不应该有那么高的暴露量。她死前被带到了某个染料浓度更高的环境里，很可能就是纺织厂内部。

午后，欧阳零的补充报告发到了他的邮箱里。洛小熠点开，看到法医对布人偶内部遗体的第二次详细检查结果，其中有一段话他反复看了三遍：

"受害者的右侧肩胛骨下方有一个直径约两厘米的陈旧性疤痕，形态不规则，推测为烧烫伤。疤痕形成时间约在死亡前一年左右，愈合过程中有感染迹象，说明当时未接受正规医疗处理。在疤痕的陈旧组织内部检出了微量苯胺类染料沉积，形态与表层的染料分布不同，属于透过创口渗入深层组织的残留。这表明受害者在疤痕形成后，曾再次暴露于高浓度染料环境，染料通过尚未完全闭合的创口进入了皮下组织。"

洛小熠把这段话截图下来，起身去找汪美含。路上他碰见了欧阳零，对方正从法医中心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两人在走廊里遇上了，欧阳零先停住脚步。

"报告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洛小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这个疤痕和染料沉积，在另外几位受害者身上也检出了吗？"

欧阳零看了一眼截图，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然后摇了摇头。"不全有。目前确认的受害者中，有明显陈旧性疤痕且检出了深层染料沉积的，算上这位一共四位。其中一位是澜沧公园那批里的，另外三位分别是不同批次的。"他顿了顿，"这说明凶手不是随机挑选目标，他有自己的筛选标准。疤痕可能是他判断'适合'的一个指标。"

"受过伤的人。"

"受过伤，并且没有正规医疗记录的人。"欧阳零补充，"这四位受害者有三位在系统里查不到完整的就医记录。他们属于医疗系统的盲区。"

洛小熠微微眯起眼。医疗盲区，没有正规就医记录，流动人口，临时工，边缘地带。凶手选择的是一群在这个城市里没有牢固根系的人。他们消失以后，不会有人执着地寻找，不会有人一遍遍地报警、上访、在网上发帖。等遗体被发现的时候，他们早就被这个城市遗忘了。

"欧阳医生。"洛小熠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个凶手对他'作品'的展示，有越来越完整的趋势？"

欧阳零拿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过来。"你的意思是？"

"最早的几具尸体——澜沧公园里腐烂程度最高的那几具——只是被吊在树上，没有额外的包装或处理。中间几个月的一些尸体，有缠绕物，有捆绑痕迹，但还比较粗糙。到了纺织厂里的这具，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编织'她，把布料一层层裹上去，做成一个人偶的形状。"洛小熠的声音放得轻而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他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沉浸。"

欧阳零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说他的作案周期在拉长。"

"对。从粗暴到精细，从快速处死到长时间处理。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所以愿意投入更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