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珏睁开眼的时候,鼻腔里涌入横店特有的气息——尘土、盒饭、人造烟雾和劣质油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第三个世界。
他站在一座仿唐宫殿的屋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练习书法和乐器留下的痕迹。脑海中的系统正在加载这个世界的全部设定,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姓名:容珏
年龄:25岁
身份:京圈容家幼子。 容家三代从军,祖父容振邦是开国少将,父亲容卫国现任东部战区某集团军政委,母亲沈知意出身苏州名门,是国画大师沈伯年之女。容珏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上面两个哥哥都在部队任职,唯独他从小展露出惊人的艺术天赋和智商——十四岁以全国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十八岁毕业即凭借一部文艺片拿下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成为华语影史最年轻的影帝。
此后七年,他主演的每一部电影都叫好又叫座,从文艺片到商业大片无一失手。二十三岁那年自导自演的作品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被《纽约时报》称为“东方最具统治力的银幕面孔”。与此同时,他低调地经营着一家影视投资公司,五年内投出了七部爆款,在圈内被称为“从不失手的容先生”。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娱乐圈金字塔尖的男人,每一次出现在镜头前时,脑海中都装着五个世界、十五年快穿任务的记忆。他见过太多女明星的命运轨迹,也亲手改变过其中两条。
而这一次——
容珏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片场上。
一个穿着白色古装长裙的女孩正站在绿幕前,对着空气演一场哭戏。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
导演喊了一声“咔”。
女孩立刻收起眼泪,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朝导演跑去,弯腰凑到监视器前看回放,表情紧张而认真。她跑起来的时候裙摆拖在地上,踩到了自己的裙角,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捞起裙子,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跑。
容珏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白鹿。
这个世界需要他救赎的人。
白鹿,本名白梦妍,1994年9月23日出生于江苏常州一个工薪家庭。父亲是铁路工人,母亲在纺织厂上班,家境普通,但父母开明,从小没给过她任何压力。十三四岁时她迷上韩剧,萌生了去韩国做练习生的梦想。2012年,十八岁的她在母亲陪同下参加SM公司上海选秀,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
落选之后,她没有放弃。她考入江苏联合职业技术学院常州旅游商贸分院,学的是旅游英语。周末从常州跑到杭州做网店模特,大冬天光着腿在零度的室外拍春夏装,一站就是大半天,从那时候起落下了关节炎。她唯一的梦想是赚钱给妈妈买一套房。
后来她认识了导演猫的树,开始拍微电影。再后来被于正看中,2016年签约欢娱影视,正式进入演艺圈。非科班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全凭自己一点点往前拱。
她走到今天,用了十年。
而容珏出现在她生命里的这个节点,是2021年的春天。
她刚刚拍完《周生如故》,正在横店赶《一生一世》的现代戏份。两部剧连着拍,古装和现代装来回切换,她的黑眼圈厚得粉底都盖不住,但整个人站在片场的时候,眼睛里永远亮着光。
容珏今天来探班的是《一生一世》的导演。容氏影业是这部剧的联合出品方之一,他以投资人的身份出现在片场,合情合理。
但他真正想看的,只有一个人。
——
白鹿拍完一场戏,正蹲在角落吃盒饭。她的助理呵呵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共用一盒菜,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
“鹿鹿,那边那个男的是谁啊?好高。”呵呵用胳膊肘捅了捅白鹿。
白鹿抬头看了一眼。
片场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和导演低声说着什么,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鹿嘴里还叼着一块红烧肉,愣了三秒。
“容珏?”她含糊不清地说,“他怎么来了?”
“你认识?”
“谁不认识啊,最年轻的影帝。”白鹿把肉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饭,“不过听说他很少来片场探班,今天怎么……”
她话没说完,容珏已经结束了和导演的交谈,转身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白鹿端着盒饭蹲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姿势有点不太雅观。她试图站起来,但蹲太久腿麻了,一个趔趄——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容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白鹿站稳之后才发现,容珏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比屏幕上还要精致——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颜色略浅,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容……容老师好。”白鹿下意识地说。
容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叫我容珏就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端着的盒饭——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花花的膜。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吃这个?”
白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盒饭,有点不好意思:“挺好的啊,今天有肉。”
容珏没有接话。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是哑光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
“晚上收工了给我打电话,”他说,“我请你吃饭。”
白鹿握着那张名片,眨了眨眼睛:“啊?”
容珏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笔直而从容,像一棵移动的雪松。导演在远处喊他,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步伐不紧不慢。
白鹿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转头看向同样一脸懵的呵呵:“他……什么意思?”
呵呵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得去。”
“为什么?”
“因为他帅。”
白鹿:“……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但她把那张名片小心地收进了口袋里。
晚上九点半,白鹿收工。
她站在片场门口犹豫了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名片上那串号码她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七八遍,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始终按不下去。
容珏。最年轻的影帝。京圈容家的小儿子。身家背景硬得能砸穿整个娱乐圈的人。
找她一个非科班出身、刚靠一部古装剧有了点水花的小演员吃饭?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收工了?”容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刚到门口。”
“站在原地别动,我让车过去接你。”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容珏坐在后排,偏头看着她:“上车。”
白鹿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刚好,皮革座椅柔软得几乎要把她陷进去。容珏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
“想吃什么?”他问。
白鹿想了想:“……火锅?”
容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车子开到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私房火锅店,没有招牌,没有门头,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古色古香的包厢,一人一锅的小铜炉,桌上的食材新鲜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白鹿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这也太丰盛了吧……”
“你拍了一天戏,多吃点。”容珏把一盘手切羊肉推到她的方向,“这家店的羊肉是当天从内蒙古空运过来的,你尝尝。”
白鹿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七上八下,蘸了麻酱送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好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食的小松鼠。容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偶尔涮一片菜叶,更多时候是给她添茶倒水。
白鹿吃到七分饱的时候终于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容珏:“容老师——容珏,你今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容珏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值得仔细端详的东西。
“我看了你的《周生如故》,”他说,“你在里面演得很好。”
白鹿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你……你看过了?”
“看了两遍。”容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城墙上的那场哭戏,情绪层次很丰富。从隐忍到崩溃到绝望,每一个节点的转换都很精准。你不是科班出身,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你在这上面下了很大功夫。”
白鹿的耳朵更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调料,声音闷闷的:“也没有……就是多练了几遍。”
“几遍?”
“……三十多遍吧。”
容珏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目光柔和了下来。
“白鹿,”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路可以走得更远?”
白鹿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的处境我很清楚,”容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非科班出身,没有背景,签了十年的长约,公司给你的资源有限。你靠《周生如故》有了热度,但热度是一时的,如果没有足够硬的作品和足够的支持,很容易就被淹没了。”
白鹿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这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深夜收工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她无数次想过这些问题。但她从来不敢深想,因为想多了就会害怕,害怕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转眼又掉下去。
“所以,”容珏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我来做你的后盾。”
白鹿怔住了。
“容氏影业接下来三年有十二个影视项目,”容珏说,“每一个项目,你都有优先选择权。你想演什么角色,告诉我,我去安排。你不想演的,没有人能强迫你。”
“你……”白鹿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为什么要帮我?”
容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在你身上,”他说,“看到了一种很珍贵的东西。”
“什么?”
“不服输。”
白鹿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站在SM选秀的考场外,看着身边一个个打扮精致的女孩走进去又走出来,有人哭有人笑,她攥着拳头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想起大冬天光着腿拍淘宝,冻得膝盖都失去了知觉,收工后蹲在路边等公交车,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想起第一次进组拍戏,连走位都不会,被导演当着全组人的面骂“会不会演戏”,晚上回到房间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告诉自己没关系。
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好累”“我不行了”“我需要帮助”。
但面前这个人,只看了她一部戏,就全看懂了。
“容珏,”白鹿的声音有点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我知道。”
“你甚至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了解。”
容珏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她。白鹿凑过去看,发现那是她十八岁时拍的第一支微电影——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一脸青涩,牙齿上还戴着矫正器。
“你……”白鹿瞪大了眼睛,“你从哪找来的?”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容珏收回手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从十八岁到现在的所有作品,我都看过了。你演过二十三部微电影、七部电视剧、四部电影。你被五个导演当面说过‘不会演戏’,被三个同行抢过角色,被营销号造过不下十次谣。”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始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但你没有一次放弃过。”
白鹿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眼泪从她右眼眼角滑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容珏,声音带着鼻音却格外倔强:“所以你是因为同情我?”
“不是。”容珏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是因为欣赏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白鹿,我想让你知道——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窗外是横店三月的夜,春寒料峭,胡同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白鹿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后面,看着对面那个眉眼沉静的男人,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但她隐约觉得,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