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后的第三天,杨颖以为自己会收到容珏的消息,但没有。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她站在铜锣湾一个摄影棚里拍一支洗发水广告,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头发被吹风机烤了无数遍,头皮都在发疼。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蹲在摄影棚外面的台阶上等出租车,香港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她只穿了一件薄卫衣,缩着脖子,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
容珏的号码存在她手机里,是那晚分别时他亲手输进去的。
她没有拨出去。她甚至不确定那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一个身家数百亿的商业帝国继承人,深夜在半岛酒店总统套房里,向她一个十八线嫩模求婚?这件事荒诞到即便她自己亲身经历了,回想起来都觉得像在做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她还没来得及保存的号码:
“收工了吗?”
杨颖愣了两秒,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刚收工,在等车。”
对方几乎是秒回:
“发定位给我。”
杨颖咬了一下嘴唇,点了位置共享。
不到十五分钟,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她面前。后排车窗降下来,容珏坐在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微微侧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
“上车。”
杨颖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刚好,皮质座椅柔软得几乎要把她陷进去。她看了一眼驾驶座,司机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陌生男人,不是那晚的女秘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杨颖问。
容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鼻尖移到她被吹风机烤得有些毛躁的发尾,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吃了没?”
杨颖诚实地说:“中午吃了一个菠萝包。”
容珏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他没说什么,转头对司机说了一句:“去跑马地。”
车子平稳地驶入深夜的香港街道。容珏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杨颖打开,里面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茶,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鸡蛋仔。
她捧着那杯热茶,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驱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该不会这几天一直在跟踪我吧?”她试探着问。
容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我需要跟踪吗?你的通告信息都在经纪人手里,阿Ken很配合。”
杨颖:“……”
她决定回去就把阿Ken骂一顿。
车子在跑马地一条安静的街边停下,一家小小的潮汕砂锅粥铺还亮着灯。容珏显然来过很多次,老板看到他就笑了:“容生,老位置?”
容珏点头,带着杨颖穿过摆满海鲜水缸的走廊,到了最里面一个靠窗的卡座。他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才坐到对面,然后熟练地点了单:一锅鲜虾干贝粥,一份蚝仔烙,一碟炒时蔬。
杨颖看着他对着一碗粥都能点出米其林三星的气场,忍不住问:“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我喜欢这里。”容珏把筷子用茶水烫了递给她,“粥熬得好,虾是每天早上从南澳岛运过来的,比那些五星酒店后厨的冷冻货强多了。”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米粒已经熬到开花,虾和干贝的鲜味融在每一口粥里。杨颖是真的饿了,吃得顾不上说话,一小碗接一小碗。
容珏没有怎么吃,只是偶尔舀一勺粥,更多时候是看着她吃,表情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场让他满意的演出。
杨颖吃到第七分饱的时候,终于放下勺子,抬头看他:“容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容珏把蚝仔烙的一块夹到她碗里:“你先把这顿饭吃完。”
杨颖看着那块金黄酥脆的蚝仔烙,忽然觉得有点生气。不是因为容珏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而是因为他太完美了——完美到她完全找不到破绽,找不到理由拒绝,找不到借口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你那天说要娶我,”杨颖直视着他,“你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学历不高,十四岁就出来混社会。你知道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演戏,连粤语都是来香港以后现学的。你知道我的家人在上海,我每个月要往家里寄钱,我爸身体不好,我妈……”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妈也不太管我。”
她说完这些,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所有的不堪和自卑全都摊开在桌面上。
容珏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露出同情或心疼的神色——那种神色杨颖见过太多次,每次有男人用那种眼神看她,下一步就是想要占她便宜。
容珏只是把蚝仔烙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你说的这些,我三天前就知道了。而你那天晚上在半岛酒店告诉我的那些——你说你没有被这些打倒,你说你还想演戏,你说你相信总有一天别人会看到你的努力——那些话,才是我决定来找你的原因。”
杨颖怔住了。
她不太记得那天晚上自己说过什么了。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又震惊又混乱,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包括她从来不对外人说的梦想和野心。
“你说你想演一部真正的好电影,”容珏的声音低下来,“你说你不在乎角色大小,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你还说你希望有一天,Angelababy这个名字不再是‘嫩模’或者‘花瓶’的代名词,而是一个真正的演员。”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是沉淀了无数个夜晚的星河。
“杨颖,我不是在给你施舍。我是在邀请你——和我一起,把你想要的未来变成现实。”
杨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她十六岁的时候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一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为你而来的。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矫情得要命。
现在她觉得,说这句话的人,一定也曾在某个深夜,对着一碗滚烫的砂锅粥,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粥,声音闷闷的:“那……我们试试看吧。”
容珏的眼睫颤了一下,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好,”他说,“试试看。”
——
后面的日子,杨颖发现“试试看”这三个字,对容珏来说就是“全力以赴”的同义词。
他几乎每一天都会出现在她收工后的时间里。有时候是开车来接她吃一顿夜宵,有时候只是送一杯热饮到她拍戏的片场,放下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他不送花,不送包,不送那些奢侈到让她不安的东西——他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碗汤,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摆平一切。
那天泼她香槟的Bibi Wu,半个月后突然从某部电影的女二角色上被撤了下来,换成了一个新人。圈内人猜测纷纭,只有杨颖隐约觉得这件事和容珏有关。她问他,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那个角色不适合她。”
更让她意外的是,容珏开始为她做一些她从未想过的事。他让人整理了她在香港六年所有的广告、杂志、龙套片段,剪辑成一个作品集,发给了一些真正有分量的导演。他还找到了她十四岁时在日本拍摄的第一支广告——那时候她刚整完牙,脸上还有婴儿肥,对着镜头笑得一脸青涩。
“那时候的你,”容珏看着那段模糊的画面对她说,“眼睛里全是光。”
杨颖看着屏幕里那个十四岁的自己,忽然红了眼眶。
那个小姑娘独自一人漂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住着最便宜的宿舍,吃着便利店的饭团,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通告,被经纪人骂、被摄影师嫌、被同行排挤,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因为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发光。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容珏带她去了太平山顶。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像约会一样的出行。容珏没有让司机跟着,自己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带着杨颖一路蜿蜒上山。山顶的观景台上人不多,十二月的夜风有些冷,容珏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大衣太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亿万颗钻石被撒在一匹黑色的绸缎上。
“我第一次来香港的时候,”杨颖轻声说,“经纪人就带我来过这里。她说,‘Baby你看,这就是香港,金子铺满地的地方。能不能捡到金子,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我当时觉得她说的真对。现在想想,她说得也不全对。香港确实遍地是机会,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捡机会的资格。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人,连弯腰的机会都没有。”
容珏站在她身边,侧头看着她被霓虹灯光映亮的侧脸。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柔。
“现在,”容珏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笃定,“你有了。”
杨颖转过头,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容珏说,“关于我,关于容家,关于我为什么这么确定是你——任何问题。”
杨颖想了想,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家里人会怎么想?你爸你妈,他们会同意你娶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吗?”
容珏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我妈,”他说,“在苏州经营清如文化,旗下签约了几十个作家编剧。上个月我把你的作品集发给她看,她没有问你是谁、什么背景,只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姑娘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她喝杯茶。’”
杨颖的眼眶瞬间湿了。
“我爸那边,”容珏继续说,“他只关心一件事——我是不是认真的。我告诉他是。他就说了一句话:‘那就好好对人家。’”
杨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这次没有用手背去擦,而是任由它们沿着脸颊往下淌,像两个终于被允许释放的泉眼。
容珏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杨颖,”他说,“我知道你还不够信任我。我知道你这些年受过的伤让你很难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但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好,不是无缘无故的。是因为你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杨颖把脸埋进了他披在她肩上的大衣里,大衣上有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清冽而温暖。
那晚在山顶,她没有给容珏一个确切的回答。
但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容珏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的那只手,然后收紧了自己的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而有力,像是可以握住整个世界。
而在这个瞬间,她愿意相信他能够握住她。
——
正式交往的消息没有公开。杨颖不想在事业还没有任何起色的时候被贴上“傍大款”的标签,容珏尊重她的选择,将所有约会都安排得极为低调。
但有些事,低调不了。
2009年底,杨颖被一位香港导演相中,在一部贺岁片中饰演一个小配角。戏份不多,但她很珍惜这次机会,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片场,对着镜子反复练台词。导演一开始对她没什么期待,甚至私下和副导演说“这种嫩模能演戏就见鬼了”。
但杨颖在片场的那股拼劲让所有人意外。有一场雨夜奔跑的戏,拍了十八条,她在十一月的冷雨里来来回回跑了将近两个小时,嘴唇冻得发紫,一声没吭。最后一条通过的时候,整个片场的工作人员自发鼓了掌。
导演沉默了很久,在收工后找到杨颖,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的强。”
这句话被杨颖记了很久。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位导演之所以给她这个机会,是因为容珏的团队在一个月前将杨颖的作品集送到了导演的案头,附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没有任何威胁或利诱,只是说:“这个女孩值得被看见。”
容珏做这些事,从未告诉过杨颖。
他只是在她收工后疲惫地靠在车座上时,把保温杯里的红枣姜茶递过去,说:“辛苦了。”
然后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替她扫清这条路上所有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