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无话,转过天一早,李用便早早收拾妥当,辞别众人,独自往堂叔父李公府邸而去。
李公乃是本地数一数二的乡绅望族,家业殷实,门庭显赫,家中良田千亩、铺面数十,一辈子锦衣玉食,从不缺衣少食。
李用心里明白,越是这般大户人家,越重规矩体面、尊卑礼数。
走亲访友,空着手登门最是忌讳,平白落个不知礼数、不懂规矩的口舌,更何况今日他身负要事,是专程上门求人办事,万万马虎不得。
此番登门所求甚大,李俊知晓轻重,昨夜便特意舍了血本,取出积攒的银两,置办了满满几担新鲜海货、精致糕点、上好蜜饯,皆是市面上难得的体面鲜货。次日一早尽数交付李用,让他拎着大包小裹,备足礼数登门造访。
一路行至李府朱漆大门前,青砖铺地,石狮守门,高墙巍峨,气派非凡。李用整了整衣襟,抬手轻叩门环。
不多时,府中管家应声开门,探出头来,见是同族晚辈李用。
这管家在李府多年,眼尖心细,最是通晓看人下碟。一见是布衣素履的李用,眼底当即掠过一丝轻蔑,暗忖这远房穷亲戚素来家徒四壁,无甚出息。可转念一想,李用终归是自家老爷的亲侄儿,血脉至亲,轮不到他一个下人轻慢。
没有老爷的吩咐,他不敢半分造次,更不敢狗眼看人低,只得压下心中轻视,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将李用往府中内里请去。
李用提着礼品,步步沉稳,顺着回廊穿庭过院,来到厅房候着。
不多时,府中下人便将消息通报给了内堂。
片刻功夫,李公缓步从后堂楼阁走了出来,一身气派看得人肃然起敬。
这位古稀老丈的派头,当真非同一般:身着一袭崭新宝蓝暗纹缎子长衫,浆洗得平整挺括,不见半分褶皱。
生得一对重眉朗目,一双大眼炯炯有神,规整八字胡须,四方阔脸,大耳朝怀,面相敦厚中透着一股威严,端的是一身威武气度。
他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油亮顺滑,一丝不乱。
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梳得油亮整齐,不见半分杂乱。
此人虽已是古稀之年,腰杆依旧挺直如松,脊背不弯不塌,身形挺拔精神。
他常年家境优渥、悉心保养,养得气色红润、神采奕奕。
从楼梯之上缓步走下,步履从容,风度翩翩,气宇轩昂,远远望去,竟只似五十余岁的壮年人,丝毫不见垂老之态。
李用一见长辈出面,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上前,双膝微屈,规规矩矩行了全套叩拜大礼,礼数周全,恭敬至极。
李公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和煦笑意,连连抬手虚摆,嘴上客套阻拦,脚下却分毫未动,并无上前搀扶的意思,淡淡开口道:
“行了行了,贤侄快起。不年不节的,都是自家人,何须行此大礼,太过见外。”
李用闻言,直起身,恭敬回话:
“叔父乃是长辈,辈分尊隆。侄儿登门拜见至亲长辈,本就该恪守礼教。若是随意敷衍,既是亏了为人晚辈的本分,更是把至亲骨肉当成了外人,万万不可。”
这番话说得谦逊得体、句句在理。李公本就爱惜体面、看重礼数,见李用这般恭谨懂事、知礼守节,心中愈发欢喜,眼底笑意更浓,当即挥手示意身旁管家。
管家心领神会,即刻退下,不多时便有丫鬟奉着清茶上来,为二人满上茶汤。
叔侄二人对坐品茶,杯中热气袅袅,茶香清幽。片刻过后,二人各自放下茶盏。
李公抬手轻轻捋了颔下花白长须,目光温和,开门见山问道:“贤侄今日专程登门,拎礼拜访,想来是有事相求。不妨直言,所为何事?”
李用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恭谨,陪着笑脸答道:“叔父慧眼,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小侄今日前来,的确是有一桩要事,专程登门求叔父成全。”
李公微微颔首,随性问道:“可是手头窘迫,前来借钱周济?”
“回叔父,并非借钱。”李用连忙摇头。
李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略一思索,又道:“既然不借钱,那是家中缺了物件,要向我借物使用?”
“也并非借物。”李用再度应声否认。
这下轮到李公满心疑惑,眉头微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侄儿,沉吟问道:“既不借钱,也不借物,莫非是你在外惹了是非官司,需要我出面替你向官府打点周旋?”
李用当即起身,对着李公深深一揖,姿态诚恳:“侄儿不与叔父绕弯子、打哑谜了。今日登门,是想专程为叔父引荐几位能人。这几人手上握着一桩天大的买卖,想要登门与叔父商谈合作,只是他们初来此地,无亲无故,无人引荐,无缘得见叔父尊面。故而托了小侄,前来代为通传。”
话音落地,李公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仰头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响彻正堂,回荡不休。
这笑声坦荡中带着几分倨傲与不屑,听得一旁躬身侍立的李用心头突突乱跳,心底直发毛,一时拿捏不准这位叔父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