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篇：南唐遗老

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湿气，吹过海边破败的茅草屋，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砾。李俊、童威、童猛、费保、狄成几人围坐屋前青石之上，与面前的渔家老汉闲谈许久，方才摸清了眼前人的根底。

这老汉看着满脸风霜、沟壑纵横，仿佛已是年过半百的垂暮之人，实则不过四十出头。

　　只因常年驾舟漂泊沧海，日日被狂风烈日打磨，才硬生生熬出了一身苍老形貌，看着远比寻常市井百姓憔悴沧桑。

老汉姓李名用，乃是百年前南迁出海的南唐皇室遗脉。

一席闲谈，众人方才知晓其中渊源。

　　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代周建宋，逐鹿中原、横扫四方。

　　开宝八年，大宋铁骑攻破南唐金陵帝都，后主李煜束手被俘，享国三十九载的南唐就此覆灭，烟消云散。

　　国破家亡之际，南唐李氏宗室不愿俯首称臣、沦为宋室囚徒，诸多王族旁支纷纷携家眷、带仆役，弃故土、避兵祸，分批南下逃亡。

　　其中便有一支李氏族人，变卖仅剩的家产，打造海船，渡海南奔，历经惊涛骇浪，最终辗转落脚暹罗国土。

　　百年岁月流转，这支南唐遗民在此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渐渐形成了一方李氏族群。

　　可世间人情，从来参差有别、祸福难均。

　　常言道：五指尚且有长短。何况是人。百年繁衍下来，同出一脉的李氏族人，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族中一部分族人，仗着先祖遗留的些许底蕴，再加生性贪婪狠厉、长袖善舞，刻意攀附勾结暹罗当地权贵，垄断生计、专营暴利，日子越过越富庶，权势愈发煊赫，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

可另一分支安分守己、恪守本心，只愿安稳度日、清白为人。偏偏世道不公、命途多舛，数代以来屡遭天灾海难、人祸波折，家道一代代败落，到最后竟落得一贫如洗，勉强苟活。

古话说得好：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这世间冷暖，最是现实。家徒四壁、身无长物之时，便是血脉至亲也冷眼相对、避之不及；可若是手握权势、腰缠万贯，哪怕身在异域番邦，素不相识之人也会争相攀附，称兄道弟、倾心相交。

而李用，便出身于这老实本分、日渐凋零的一支。

　　他祖辈皆是正直良善之人，不屑与族中趋炎附势、勾结权贵的同宗同流合污，不愿盘剥百姓、谋取不义之财，到头来反倒被族中势大之人排挤打压，代代落魄，到了他这一辈，早已彻底败落，只能靠着下海捕鱼的微薄收入，苟延残喘、勉强度日。

李用一生被贫苦困顿裹挟，尝遍了人世间的风霜苦楚、世态炎凉。他看透了这世间的势利凉薄，不愿自己的后人再重走自己的老路，一辈子困于穷苦、受尽磋磨，白白来世间遭一遭罪。是以他心灰意冷，终身未娶、孑然一身，只求自己一人来、一人去，无妻无子、无牵无挂，免去一世拖累。

众人听罢他半生境遇，皆是心中唏嘘，暗自叹惜。

李俊见状，有心拉近关系，又见他乡遇同姓宗亲，本就是莫大缘分，当即起身拱手，笑容恳切，语气热忱：

　　“老哥，天下李姓本是一家，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我等漂泊海外、流落异域，本就孤苦无依，今日能在此地遇见同姓宗亲，实属三生有幸，天大的缘分啊！”

李用抬眼打量眼前几人，李俊一众兄弟个个身形魁梧、筋骨壮硕，面目自带江湖悍气，看着颇有威慑之力。

　　可相处半晌，见他们待人谦和、礼数周全，言语间坦荡真诚，并无凶蛮跋扈、仗势欺人之态，心中积压多年的戒备与疏离，悄然散去大半。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李俊问道：“李俊兄弟，我观你一行人皆是豪杰壮士，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前路欲去往何方？”

一旁的童威闻言，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连忙上前追问：“是啊俊哥！咱们先前说好要远赴倭奴国闯荡，如今到了暹罗地界，这倭奴国咱们还去不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俊身上。众人一路颠簸出海，本已定下前路，此刻却因偶遇李用，生出了几分迟疑。

李俊眉头微蹙，一时沉吟不决。

就在这踌躇之际，李用再次开口，语气满是恳切，带着几分过来人劝诫的无奈：

　　“兄弟，老哥痴长几岁，多说一句实话。我劝你们，不如索性去往倭奴国闯荡一番，切莫在暹罗逗留。这暹罗地界，看着安稳，实则暗流汹涌、浑浊不堪，半点不比大宋乱世清净。”

他面露愤懑，继续说道：“我身为李氏族人，最是清楚内里猫腻！我族中显贵之人，与暹罗本地权贵牢牢勾结，把持全境生计、垄断各方买卖，一手遮天、排除异己。外人想来此地立足谋生，若无他们点头应允、默许许可，寸步难行、根本插不进半分根基。这暹罗的浑水，你们初来乍到，万万趟不得！”

这番肺腑劝诫落地，众人皆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