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妻的雨总是说下就下。
凉昔蹲在自家小店门口的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晒干的紫苏叶,眼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她叹了口气,把紫苏叶往怀里收了收,往门框里缩了缩脚。
眼狩令废除之后的稻妻,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街上的行人多了,商贩的叫卖声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连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都消散了不少。
可雨还是照旧下,雷光偶尔还会在天边闪几下,像是在提醒人们——那个曾经差点夺走所有人愿望的雷神,依然坐在天守阁里。
凉昔是在离岛开小饭馆的。
店面不大,就几张桌子,卖些家常菜,偶尔也帮人代写书信。
她爹娘走得早,留给她这间铺子和一手还算过得去的厨艺,她便这么一个人过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都躲进了两旁的店铺里。
凉昔正打算关门,余光却瞥见雨幕里有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着,既没打伞,也没躲雨,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子沾湿了裤脚。
是个少年。
白色的头发扎成短辫垂在脑后,头顶两束呆毛下方有一抹红色的挑染,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前。
灰色的武士服外面只穿了半边振袖和服,右边的袖子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跟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
脖子上围着一黑一红两条围巾,雨水顺着围巾的边沿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似的。
凉昔看愣了神。
那少年走到她店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目光平和得像秋天的湖水。
"借个屋檐躲躲雨,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凉昔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进来坐吧!外面雨大。"
少年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边,没有往店里走,大约是怕身上的水弄湿了地板。
凉昔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和贴在脸上的发丝,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忍。
"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喝点吧,别着凉了。"
少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碗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冰。
"多谢。"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眉目间浮起一丝暖意:"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嗯,我叫凉昔。"
她把紫苏叶放到案板上,拿布擦了擦手:"你呢?"
"枫原万叶。"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凉昔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枫原万叶。
这个名字她在稻妻听过不止一次。
那个在眼狩令期间抢走友人神之眼、从雷神刀下逃走的浪人武士,那个据说以一己之力挡下"无想的一刀"的人。
她以为这样的人应该更……怎么说呢,更锋利一些?
可眼前这个安安静静喝姜汤的少年,浑身透着一股温和的疏离感,像一片被风吹到这里暂时歇脚的枫叶。
"你认识我?"
万叶放下碗,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
"听过。"
凉昔老实承认,"稻妻没几个人没听过你的名字吧。"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万叶的目光落向门外连绵的雨幕:"现在的稻妻很好。"
凉昔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转身去收拾灶台上的东西,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门口那个人。
雨声很大,店里很安静,那种安静让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雨小了些。
万叶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几枚摩拉放在桌上。
"姜汤的钱。"
凉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碗姜汤而已。"
万叶却已经把摩拉放好了,朝她微微弯了弯腰:"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细雨里,步伐不急不缓,右振袖在身后轻轻飘动,像一片不肯落地的枫叶。
凉昔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雾中,忽然觉得今天这场雨下得也没那么讨厌了。
凉昔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他。
三天后的傍晚,她正在店里擦拭柜台,门帘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正是枫原万叶,这回身上是干的,手里拎着一小坛酒。
"路过,顺便来还个碗。"
他把上次那只姜汤碗放在柜台上,干净得像是刚洗过。
凉昔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你就为了还个碗专门跑一趟?"
万叶把酒坛放在桌上,自己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也不全是。你店里的姜汤味道不错,想尝尝别的。"
凉昔忍不住笑了:"那我给你做几个菜?不过说好了,这回可不能只给姜汤的钱。"
"那是自然。"
万叶的嘴角弯了弯,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温温润润的。
凉昔进了后厨,动作麻利地炒了两个小菜,又蒸了一碗蛋羹端出来。
万叶不急着动筷子,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浅尝了一口,眉梢微微扬起。
"好酒。"
"离岛一家老铺子酿的,我进货的时候顺了两坛。"
凉昔在他对面坐下:"你倒是会挑。"
万叶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味每一口食物的味道。
凉昔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明明是个四处漂泊的浪人,却活得比谁都认真。
"你在看什么?"
万叶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凉昔被抓了个正着,耳朵尖有点发热:"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饭的样子挺好看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也太直白了。
万叶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你一个人经营这家店?"
"嗯,爹娘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了。"
凉昔低下头摆弄桌上的筷子:"不过也习惯了,一个人清静。"
"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
万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走的时候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那你呢?"
凉昔抬头看他:"你一直在路上走,不累吗?"
万叶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那抹红色的挑染吹得轻轻晃动。
"累。"
他说:"但停下来会更累。"
凉昔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
她隐约觉得这个人心里装着很多事,像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万叶走的时候又在桌上留了钱,这回凉昔没推辞,只是站在门口朝他喊了一句:"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做好吃的!"
万叶回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好。"
那个字顺着晚风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凉昔的心上。
后来万叶真的常来。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店里快打烊的时候。
他来的时候话不多,常常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一碗酒,吃几口菜,偶尔抬头跟凉昔聊几句。
凉昔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他喜欢靠窗坐,因为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他喝酒很慢,一小碗能抿上半个时辰;他吃饭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但每次都会认真地说一句"好吃"。
她也渐渐发现,这个人虽然看起来随性洒脱,骨子里却有一种很深的孤独。
有时候他会望着窗外出神,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回到了某个回不去的地方。
那种时候凉昔不会去打扰他,只是默默给他添一碗热茶放在手边。
有一天晚上下雨,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万叶坐在老位置喝酒,凉昔在柜台后面算账。
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屋檐,店里只有算盘珠子和偶尔的酒杯碰撞声。
"凉昔。"
万叶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稻妻?"
凉昔停下拨算盘的手,想了想:"以前想过。想去璃月看看,听说那边有很多好吃的。但后来想想,这间店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我走了谁管它呢。"
万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牵挂是好事。"
"你呢?"
凉昔走到他对面坐下:"你一直在外面走,就没有什么牵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