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陌回到宿舍,关上门。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
他坐在床边,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
不是“阿远”那一页。是后面。翻过好几页,到中间靠后的地方。
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厉知霖……讨厌你。字迹很乱,笔画重得像要把纸戳破。
往下看,是无数划掉的字迹。
横线一道一道的,有的用力到把纸划破了,露出了下面的白色纤维。
但划得再重,也盖不住那些字。
‘我恨你’。划掉了。又写。又划掉了。又写。
密密麻麻的,一整页。翻过去,下一页也是。
再翻,还是。每一页的开头都是“厉知霖”,后面跟着不一样的字。
‘恨你。烦你。讨厌你。走远点。别再来了。’
划掉了。反复地划,反复地写。中间有几行没有划掉。
字迹轻了一些,像是写到一半,笔停住了。
‘你那天穿了大衣来。灰色那件。领口磨白了。’“你今天站了很久。’‘你走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是几行字,夹在满页的划痕中间。
竹陌看着那一页,没有翻过去。
他的手指停在“你走了”那三个字上,没有动。
他想起刚才——厉知霖站在训练场边上,穿着那件大衣。
领口确实磨白了,袖口的扣子换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注意到了。他一直都注意到。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外面的光进不来。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想起竹家的院子。竹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他小时候经常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看书。
竹琛在树下喊他下来,他不听,竹琛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下面等,等他看够了、等他自己下来。
有时候他会坐在树上发呆,看着天,看着远处的屋顶,想一些有的没的。
那时候他觉得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因为他知道下面有人等他。
他是竹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竹家虽然严厉,但从来不让他受委屈。
竹家的饭菜永远有他爱吃的菜。竹父竹母虽然忙,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回来都会先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是被爱着长大的。他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更清楚,不被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厉知霖从来不会等他。以前是他等厉知霖。
等厉知霖回来,等厉知霖有空,等厉知霖多看他一眼。
他等了很多年,等到自己的腰弯了,等到自己的脖子低了。
他以为自己天生就是这样的。后来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天生的。他是被磨成这样的。
竹陌把本子打开,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些划掉的字。
他微笑着红了眼眶,然后他翻到本子最前面的空白页。
他拿起笔,写了一个字:疼。写完了,又划掉了。
又写了一个字:不疼。划掉了。
又写了一个字:想回家。没有划掉。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又想起厉知霖穿着那件大衣站在训练场边上的样子。
袖口的扣子也是换过。他穿了很多年。
他知道那件大衣对厉知霖有多重要。但他不知道厉知霖会一直穿着它。
他不知道厉知霖会穿着它来军校,站在楼下,一次次的来求他回去。
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不想等了。
厉知霖开始等了。
但厉知霖等的时候,还是不说话。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大衣。
他的意思是:我来了。我还在。我穿着你送我的衣服。但他的嘴要么是闭着的,要么就是口吐恶言。
竹陌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可是现在外面的太阳正孜孜不倦的挂在空中。
他的眼眶也被烈阳烤热了。他很久没有哭过了。
在竹家的时候他会哭,因为有人会哄他。
后来在厉知霖身边他不敢哭,因为哭了也没人哄。
再后来他哭不出来了,在山里,在水田里,在军校的训练场上,他没有哭过。因为他忘了怎么哭。
但他现在想哭了。仅仅是因为他值得被哄。他值得被等。
他值得被人放在心尖上。他值得有人对他说“你别走了,我等你”。
可这些他以前都有过。虽然后来没有了。虽然后来他觉得自己不配有了。虽然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不是的。是厉知霖不够好。是厉知霖嘴太硬了,硬到把一个人的心都磨碎了,才肯说一个“对不起”。
是厉知霖太骄傲了,骄傲到穿着他送的大衣来见他,却说不出一句“我错了”。
竹陌把本子抱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本子上。他的肩膀开始抖,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住手掌。
然后他哭了。先是哽咽,再是眼泪砸在本子的封面上,吧嗒吧嗒的,一滴接一滴。
他没有擦。他只是弯着腰,抱着那个本子。
他想起那页纸上写的话。“今天阿知笑了,虽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我很开心。”他写的时候是真的开心。
后来他写“我恨你”的时候是真的恨。再后来他写“我爱你”的时候是真的爱。
他划掉了,又重新写,写完了再划掉。他以为划掉了就不算了。但划不掉。
墨迹渗进纸里了,擦不掉的。
竹陌直起身,擦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他看着本子封面上的水渍,湿了一片,字都模糊了。他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
他想,如果明天厉知霖还来,他还会穿着那件大衣。他还会站在楼下,不说话。他还是不会说“我错了”。
但竹陌知道。他知道厉知霖穿那件大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嘴硬。改不了的。
但竹陌也不想等了。他等了太久,等到自己的心都烂了。他不想再要颗烂的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没有下,天还是灰灰的。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厉知霖走了。
但竹陌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住进来了。厉知霖住进军校了。
他会住在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大衣,站在楼下。他站在那里,嘴里什么都不会说。但他站在那里。
竹陌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他把本子拿起来,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厉知霖”。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没有划掉。“我知道你穿着它来是什么意思。但我不会再等你了。”
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被子里是暗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再哭。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外面,天还是灰的。他闭上眼睛。
雨始终没有下来。天憋着。他也憋着。但他刚才哭过了。
哭完就好一点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好在哪里,也不知道明天厉知霖穿那件大衣站在楼下的时候,他会不会又疼。
他写“想回家”的时候,是真的想回家。回竹家。
回那个有人等他、有人哄他、有人把他捧在手心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但他知道,那个地方还在。
竹琛还在。竹家还在。他还可以回去。
竹陌闭上眼睛,手放在本子上。本子的封面是湿的,还没有干。
他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雨始终没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