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下午传到厉知霖耳朵里的。
不是竹陌打了电话——他不知道电话的事。是另一件事。
有人看见居穆寒从军校出来之后在海边的公路上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又回了军校,没进去,只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但走了之后,军校那边传出消息——四楼那个窗户的窗帘拉开了。
厉知霖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窗外天灰灰的,要下雨没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他看了自己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安排。我要进陆军军官学校。以厉家的名义。我要进去。”
挂了电话,他走到衣架前。大衣挂在上面,深灰色的,领口磨得有些发亮了,袖口的扣子换过一次,颜色不太一样。
这件大衣是竹陌送的。
刚送来那天,他站在镜子前,竹陌站在他身后。“好看吗?”竹陌问。他说:“还行,配不上我。”竹陌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竹陌让他穿,他说不穿,配不上。
竹陌就说:“你穿一次,我就同意你的新花样。”
他说:“你想得美。”但第二天穿了。
竹陌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再后来,竹陌用各种理由让他穿。
天冷了,该穿了;
去见我朋友,穿那件吧;
你穿那件好看。
他不知道竹陌为什么非要他穿那件大衣。也许是因为竹陌喜欢看他穿,也许是因为竹陌想让他记住那件衣服是谁送的,也许没有为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每次穿上都觉得料子太软了、版型不喜欢、颜色太深了、哪里都不对。
但脱下来挂进衣柜里,下一次拿外套的时候,手还是会伸向它。
有时候竹陌出去玩了,他还是会穿。穿上了又觉得不合适,但不想脱。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件大衣是竹陌送的。也许懒得听竹陌啰嗦。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想明白过。
厉知霖把大衣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然后出了门。
车开到军校门口的时候,门卫依旧没有拦他。
他开进去,停在不该停的地方,下了车,往训练场的方向走。
竹陌在训练场上。自己在跑圈。一圈,一圈,一圈。
浅蓝色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作训服的领口敞着,露出后颈。有疤。
厉知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他。没有喊他。
竹陌跑到第十圈才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然后直起身,看着厉知霖。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卷起来,打在两个人的裤腿上。
竹陌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站住。”厉知霖说。
竹陌没有站住。厉知霖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开口了。
“我带了人过来。你的档案,我有权限调。你的身份信息、你的体检记录、你的入学申请,我都能看。”
竹陌的脚步停了。
“你不想见我没关系。但你从山里到军校,中间有一段是空白的。我可以让人查,也可以不查。你看着办。”
竹陌转过身,看着厉知霖。琥珀色的眼睛很平,但平得有点不自然,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你想怎样?”
“跟我来。”
车停在操场后面的僻静处。灰绿色的墙挡着。竹陌没有坐进车里,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厉知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你。”
“见到了。”
“不是这种见。”
厉知霖往前迈了一步,竹陌没有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竹陌的头发。发梢还是湿的,触感很软。
他的手指顺着发尾滑下去,落在竹陌的后颈上。出了面目狰狞的疤,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的指腹贴着那一块空荡的皮肤。竹陌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疼吗?”厉知霖问。
“嗯”。他抬起头,看着厉知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厉知霖能看到自己映在竹陌瞳孔里的倒影。
“你每次都穿这件大衣。”竹陌说。
厉知霖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以前总是说配不上你。”竹陌的声音很轻。
“我让你穿,你说不穿。我用各种办法让你穿,你才肯穿。每次都是为了哄我。”
厉知霖的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你开始自己穿了。”竹陌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穿的。但我记得这件衣服,你袖口的扣子换过一颗,颜色不太一样。领口磨得发白了,洗过很多次了。”
厉知霖看着他,没有打断他。
“你以前舍不得穿。”竹陌说。“你怕穿坏了。”
厉知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竹陌说过这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觉得这件大衣太重要了,怕穿多了会旧、会脏、会坏。
所以只有特别的日子才穿。但他不知道什么是“特别的日子”,有时候只是天冷了,或者他想他了。或者什么理由都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穿。”厉知霖说。“可能是你送的。”
“你每次来军校都穿它。”
“嗯。”
“为什么?”
厉知霖没有回答。他看着竹陌,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