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穆寒在车里睡了一觉。
没有真的睡着,是太累了,眼睛闭了一会儿,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光秃秃的田地上,灰黄色的土被晒得发白。
他直起身,脖子僵了,动了一下,骨头咔咔响。他看着副驾驶上的手机,拿起来,开机。
信号满了。没有消息。没有人找他。他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找。
他把手帕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着那颗心。心脏的一边绣歪了,一高一低,像在哭。
他以前没发现。也许以前不是这样的,是洗太多次,线松了,线条掉下来了一点。
他把手帕贴在脸上。这一次,他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洗衣粉。是咸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掉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没有感觉到。但手帕知道的。
他把手帕拿下来,看着那一片深色的水渍。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但那是他的。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掉在上面的眼泪。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发动了车,往前开。
他不知道要去哪,但他不能再停在这里了。停在这里,他会想。想了,他就会哭。
哭完了,手帕就湿透了。他不想让手帕湿透。那是竹陌哥唯一剩下的东西。
车开了一段,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加油站。
他开进去,停下来,下车加油。加油站的员工看了他一眼,问:“你还好吗?”他愣了一下。
有人问他“你还好吗”。他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没说出口。因为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
“还好。”他说。
员工没有追问,加完油走了。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的田。
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不知道在种什么。
他想起竹陌插秧的样子。竹陌弯着腰,一棵一棵往泥里按,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站在后面看着竹陌的背影,想走过去,但没走。因为他怕走过去了,就会想从后面抱住他。他不能。他没有那个资格。
居穆寒上车,继续开。
开了一段,又停下来。
这一次,他停在一条小路上,路边有一条水渠,水很浅,看得到底。
他下了车,走到水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刺骨。
他洗了洗脸,洗了洗手,然后站起来,看着水里的倒影。金发,红眸,脸瘦了,颧骨高了。
不像二十五岁,像三十五。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水面上。
手帕浮着,白色的,心歪歪扭扭的。他放手了。手帕顺着水流往下漂,漂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走。
他看着手帕越漂越远,越漂越远。
忽然,他站起来,踩进水里,追上去。
水没过了他的鞋,没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小腿。
他追上了,弯腰把手帕捡起来。手帕湿透了,心尖尖更歪了。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蹲在水渠里,抱着自己的膝盖。
他哭了。没有声音。
但眼泪掉进水里,一滴一滴的,把水面砸出小小的坑。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他从小就不会出声地哭。
福利院的老师说,男孩子不要哭。
他记住了。他不哭。他把眼泪咽回去。
咽了二十多年,咽不下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哭的时候是有声音的。哇哇的,哭得很大声,哭到整个福利院都能听到。
竹陌每次都会跑过去,把手帕递给他,说“别哭了”。
他就不哭了,攥着竹陌的手帕,抽噎着,说“哥哥你别走”。
竹陌说“我不走”。他还在。他一直在。但竹陌却走了。
居穆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
水渠里的水还在流,很慢,像是等什么人。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鼻尖红了,脸被风吹得发干。
他把手帕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站起来,从水渠里走出来。鞋湿了,裤腿湿了,走起来一重一重的。
他上了车,发动,开走了。
这一次,他往部队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那条水渠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然而这边,竹陌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翻到那一页。
阿远。记得。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写下了——‘等你’两个字。
写完了,他没有划掉。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没有居穆寒的号码。
他没有存过。但他记得。他凭着记忆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接了。
“喂?”居穆寒的声音很哑,像是刚哭过。
竹陌没有说话。
对面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竹陌说:“手帕还在吗?”
居穆寒的呼吸停了一下。
“在。”
“别弄丢了。”
“不弄丢。”
竹陌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纸兔子旁边。
枕头底下有一颗化了的巧克力。他没有拿出来。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手帕还在吗”。他不知道为什么说完之后,眼眶是热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哭。只是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