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穆寒把手帕叠好,放回胸口的口袋里。然后发动了车。
引擎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没有开。他看着前面那条黑漆漆的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也许通往部队,也许通往别的什么地方。
他不想去部队。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任务、那些命令、那些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的日子。
在山里的时候,竹陌问过好多次。
那时候他切菜切到了手,竹陌说“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竹陌还是一直问“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直到伤口结痂,竹陌才消停下来。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睫毛在抖。在忍着。
忍了二十多年。从福利院忍到山里,从山里忍到军校,从军校忍到这条不知道在哪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也许一辈子。也许一辈子就是明天。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没有信息。他看着通讯录里“竹陌哥哥”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
他想打电话。想说:“你还记得在福利院吗?记得我发烧你一直守着我吗?。记得你叫我阿远。你说,‘我们阿远笑起来最可爱了……’。
他还想说——“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从你被接走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回来,等你记得我,等你再看我一眼。”
说:“我不是来找你要什么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就记得你。一直记得。”
但他只说出口了一半,其余的说了,就像在要回报。
他不想要回报。他想要竹陌好好的。可竹陌算现在好好的?
没有腺体,孤身一人。那算好?不算。
居穆寒把手机关了,扔在副驾驶上。然后趴在方向盘上。
这一次,他并没有再抖。他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具毫无生气的空壳……
车窗外面,天快亮了。
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线,很细,像用橡皮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那条线的尽头是海。海的另一边是军校。
军校宿舍五号楼四楼左手边第三个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竹陌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翻到那一页。
‘阿远’。他没有划掉。
他在下面写了两个字:记得。
竹陌一直记得,记得福利院里那个傻乎乎黝黑黝黑的小朋友。
他记得那个小朋友怕黑,晚上不敢睡觉非要自己抱着才放心。
记得小时候给他折过纸兔子哄生病的小朋友吃饭。
记得那个人叫阿远。记得那个人从小就喜欢在自己后面当小尾巴。
竹陌一直没有忘记,只是一时没有认出来。
比较当时的阿远是个小泥墩子,胖乎乎黑压压,笑起来就露出八颗白花花的牙齿。
而如今的居穆寒,居少将。自己只到他的肩头,说话还要抬头看着张面无表情的脸。
可是居穆寒当时来操场和他说‘你叫我阿远。’竹陌里面就反应过来了。
只是由于自己的模样如此狼狈,就算了吧,所以竹陌才反应冷淡。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