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穆寒没有回部队。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不知道自己在哪。
只知道离海边远了,离军校远了,离所有人都远了。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收过庄稼了,什么都没有。月亮被云遮住了,车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下车。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脸,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坐了很久。
然后把口袋里的手帕拿出来。手帕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白色的底泛着黄,边角绣的那颗歪歪扭扭的心,针脚散了线,心的另一半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记得绣这只兔子的那天。福利院的老师教他们做手工,他不会绣,针扎了手指好几次,血珠子冒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继续绣。
竹陌在旁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在做什么?”竹陌问。
“心脏。”
“为什么要做心脏?”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想的心里都是竹陌,他想把心给竹陌,这样两人的心就会永远在一起。
后来他把心脏绣好了,歪歪扭扭的,不像心,像个桃子。但竹陌接过去,看了很久,说:“这是全世界最真的心。”
居穆寒当时笑了。他很少笑,但那次笑了。福利院的日子不好过,没什么可笑的。但竹陌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笑了。
他把又将手帕贴在脸上。手帕上是洗衣粉的味道。
像小时候竹陌攥着他的手那样,他攥着手帕。手帕不会哭,不会走,不会忘了他。手帕记得。
手帕记得那只歪歪扭扭的心,记得那个说“这是全世界最真的心”的小孩。
但那个小孩不记得了。小孩长大了。长大了的竹陌站在操场上,穿着作训服,没有腺体,跑得比谁都快。
他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回去了。不是不认识,是不想认识。
居穆寒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它。心还是歪歪扭扭的。
这么多年了,他没有修过。不是不会修,是不想修。修好了,就不是原来的那颗心脏了。
就像竹陌,就算想起来了,也不是小时候的那个竹陌了。但他还是想让他想起来。想让他说一句“阿远。”就一句。
他把手帕叠好,放在副驾驶上。然后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只是抖……
他想起山里的时候。竹陌刚醒过来,什么都明白。
他看着他,想了一千遍一万遍要不要说“我们小时候认识的,我怕黑的时候你陪着我,你叫我阿远。”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太害怕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每天给竹陌做饭,陪他插秧,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竹陌烧得很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一直在说胡话。
他听不清竹陌在说什么,但有两个字听清了。阿知。不是阿远。是阿知。他知道阿知是谁。
厉知霖。那个摘了竹陌腺体的人。那个把竹陌当替身的人。那个竹陌烧到四十度还在喊的人。
他坐在床边,把毛巾浸了冷水,敷在竹陌额头上。敷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竹陌的烧退了。他看着竹陌安静下来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很疼。
知道自己永远比不过那个人。他不在乎比不过。他在乎的是,竹陌甚至不知道他在比。
居穆寒抬起头。额头上被方向盘硌出一个红印,他没有揉。他看着车窗外面,天还是黑的。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他把手帕从副驾驶上拿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
他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松手,如果竹陌没有被竹家接走,如果一切都不一样?
竹陌会不会记得他?会不会像喊“阿知”一样喊他“阿远”?
会不会在发烧的时候喊他的名字?会不会在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他?
可惜没有……
竹陌现在不想认任何人。
居穆寒把脸埋进手帕里。手帕太小了,遮不住整张脸。他的鼻子露在外面,呼吸很重,一下又一下。
他哭不出来。他的眼睛是干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喊。但他不知道喊什么。喊“竹陌”?
他喊了,竹陌会回头喊“阿远”?
居穆寒就愣了那么一下。
怎么可能,他笑出了声。
他想其实也就够了?不够,不够!
他想要更多。想让竹陌记住,想让自己永远在竹陌身边。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说了,就是在逼竹陌。竹陌已经够累了。没有腺体,成绩排前三,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目光。他不想成为那目光里的一束。
斜阳若影若现,光晕逐渐消逝在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