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帕

海边的夜很长。

白珩和傅沈还坐在礁石上，谁也没催谁走。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币。

傅沈靠在白珩肩上，闭着眼睛。金发被风吹得贴在白珩的衣领上，浅棕色的和金色的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白珩没有动。他的手还扣在傅沈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谁也没有松开。

远处有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不知道是谁的车，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居穆寒的车停在海边的公路上。他没有熄火，车灯也关了。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海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看不到海。路边的树挡住了。但他知道海在那里，因为他听得见。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不急不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复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动作。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手帕。洗得发白了，边角的笑脸歪歪扭扭的，针脚散了线，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他想起福利院的时候。

居穆寒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攥着竹陌的手才能睡着。竹陌不怕黑，但他不敢动。怕一动自己就醒了，醒了就哭了。竹陌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的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刚破壳的小鸡仔。

后来竹陌被竹家接走了。他追出去，车已经开了。他跑了一段，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手帕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那时候他想，以后一定会找到竹陌。

后来他找到了。在海里。竹陌不记得他了。再后来他站在水田里，插秧，一棵一棵往泥里按。竹陌看他，只是再看一个‘救命恩人’，也只是‘救命恩人’。

他没有说。因为他害怕竹陌会怪他来的太晚，更害怕竹陌会忘记了他。

在山里的时候，每天看着竹陌，想说的话咽了又咽。咽到后来，成了习惯，再也说不出口。

居穆寒把手帕展开，贴在脸上。手帕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早就不可能有竹陌的味道了。但他还是贴着。

他想，白珩和傅沈在那边的礁石上，大概已经和好了。他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声音不吵，不是吵架的那种。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之后，才能有的平静。

他不想打扰他们。他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车上很暗。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影子投在车窗上，很淡。他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到。

他想起竹陌看他的时候。操场上，竹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想看竹陌怪他，骂他，打他。甚至是对自己说‘福利院我都不记得了’也好。

只要竹陌肯和他说一说话。

就算不是话，只要竹陌允许自己静静陪着他也好。

居穆寒太多事记不清了——怎么熬过新兵期、怎样从大大小小的任务里活着，怎么撑到从海里救出竹陌的时候……

只是记得自己小时候爱哭，记得竹陌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着身子搂着不停哭泣的他，记得竹陌被接走那天穿了件蓝色的衣服，记得竹陌的那条手帕掉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身，不见了。

居穆寒把自己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然后发动了车。

他没有往海边的方向开，也没有往军校的方向开。他往部队的方向开。

夜路很黑，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截路面，再远就是黑的。他开得不快。后视镜里，海边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

他不知道的是，竹陌站在宿舍楼的窗边，没有开灯。他看着窗外的黑夜，看不到海，看不到车，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站在那里，手放在玻璃上，站了很久。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阿远。两个字，被划掉了，但还能看清。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阿远”下面写了两个字：记得。写完了，没有划掉。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底下有一颗化了的巧克力。他没有拿出来。他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居穆寒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只知道，那个人站在观礼台边上，穿着深蓝色的军装，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注视着竹陌自己，总流露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爱？。是喜欢？。是比这些都更早的东西？。

不知道。或许连居穆寒自己也道不明。

窗外的风停了。

海浪还在拍着岸，一下一下。